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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不管他心裡裝著誰,歲寧總歸是他的妻

  裴知衡是被同僚從御史台的值房裡生生拽出來的。

  彼時他正批閱一份刑部遞來的摺子,筆尖懸在紙面上,還未落下,門便被人從外頭叩響了。

  來人是他手下的主簿,面色微凝,只說「府上趙嬤嬤來了」。

  裴知衡擱了筆,心口便沉了下去。

  趙嬤嬤是祖母的陪嫁丫鬟,跟在老太太身邊四十餘年,非要緊事,斷不會親自到御史台來堵人。

  昨日滿月宴才散,今兒祖母便遣了她來,想必是那樁醜聞沒捂住。

  回府後,他先換了件乾淨衣裳,才往佛堂去。

  佛堂里只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攏著供案上那尊白玉觀音,佛像低眉垂目,面目慈悲。

  老太太坐在窗下的圈椅里,手邊擱著一串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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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他進來,老夫人沒有寒暄,開口便直白道:「許嬌不能進裴家的門。」

  裴知衡一怔:「祖母……」

  「我已經跟許家商議過了。」

  老太太打斷他,語氣平平,「許夫人親自來了一趟,話里話外的意思,是看你救了許嬌,想做個順水人情,把人送到你跟前伺候。」

  「只是許嬌雖在許家養了這些年,抬了半個嫡女的名頭,可非許家血脈,論身份,連個庶女都不如,不配為裴府妾。」

  裴知衡垂著眼,沒有反駁。

  他心裡其實清楚,自許歲寧回來後,許嬌的出身便是塊抹不去的污點。

  老太太還在說:「何況,裴家從你曾祖父那輩起,就是靠一個『體面』立住的。你父親走得早,孤兒寡母,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若沒有這層體面撐著,你以為你今日能在御史台站穩?」

  她頓了頓,將佛珠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許嬌若嫁進來,所有人一看見她,就會想起那樁醜事。」

  「那些御史台的老狐狸,哪一個不是聞著腥味就要撲上來的?你那年擢升的文書還在吏部壓著,今年秋闈之後便要論功定品,這時候出這等事,是嫌自己的官做得太穩了?」

  裴知衡的身子一僵。

  今日已有同僚旁敲側擊地問他與安平伯府的關係,他當時只當是尋常寒暄,如今想來,怕是風聲早已漏了出去。

  「我已與許家談妥了。」

  老太太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不急不徐道,「許嬌過了年就十八了,正當嫁齡。我託了人,在江南那邊尋一門親事,商戶也好,清流也罷,只要離京城遠一些,過個三五年,這件事也就慢慢淡了。許家那邊我也透了話,他們若識趣,便該知道這是最好的收場。」


  裴知衡嘴唇動了動,「母親知道麼?」

  「她知道。」

  老太太淡淡道,「王氏太過優柔寡斷,少了主母的魄力。所以我來做這決定。」

  裴知衡卻聽出了底下的意思。

  祖母是在告訴他,母親的那一套「納妾」「抬舉」的說辭,在她這裡是行不通的。

  她只注重裴府的顏面。

  裴知衡垂著手站著,只覺得有些喘不上氣。

  他想起幼時,他曾在嬌姐兒面前揚過誓,說要護著她的。

  可如今祖母一句話,便要把那個人從京城裡抹去,嫁到千里之外的江南。

  他攥了攥拳,正要開口,卻見老太太忽然抬了手,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

  「歲寧,你過來。」

  裴知衡猛地回頭。

  許歲寧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邊。

  她穿一件藕荷色的襖子,領口處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腰身極細,被寬幅的腰帶一束,便顯出裊裊一段。

  她走上前來,在老太太跟前站定,微微屈膝:「祖母。」

  老太太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帶到自己身邊。

  那動作輕柔,與方才同裴知衡說話的架勢判若兩人。

  她上下看了許歲寧一眼,嘆道:「衡哥兒這事,到底是委屈你了。」

  這些年她看人看得多,許歲寧這樣的性子,在她眼裡是難得的。

  安分,知禮,從不惹事,侍奉長輩盡心盡力,行事也周全體面。

  更難得的是,許歲寧入了姬長齡的眼,是姬長齡親口收下的學生。

  有這一層在,姬長齡總會對裴知衡另眼相待些的。

  裴家需要這樣的蔭蔽。

  許歲寧卻只垂著眼睫道:「歲寧不委屈。」

  「你不委屈,我替你委屈。」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我裴家八抬大轎娶進來的嫡長媳,原該風光體面。而今倒好,讓一個庶出都不是的攪了滿月宴,還要你替她擔著外頭的閒話。老婆子這心裡過意不去。」

  她轉頭朝趙嬤嬤使了個眼色。

  趙嬤嬤隨即捧了一隻紅漆匣子出來,打開,裡頭是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在燈下泛著溫潤的碧色。

  「這鐲子是當初我入裴府時,他祖父給的,如今給你。」

  老太太將匣子推到許歲寧面前,「你比王氏更配得上這東西。」


  許歲寧微微怔了一下,推辭道,「太貴重了,使不得。」

  她要同裴知衡和離了,怎好再收老夫人給的禮?

  老太太瞧著,不由心下一沉。

  先前她便聽說了許歲寧要和離的風聲,只是一直不曾放在心上。

  畢竟這世道,女子和離本就不易,自家孫子這般出色,年少登科,官居清要,許歲寧還有何不滿的?

  但看今日的架勢,只怕那流言要成真了。

  老太太眸色一沉,語氣便重了些,「既給了你的,收了就是,莫不是嫌老婆子東西不好?」

  許歲寧被架了起來,一時進退兩難,猶豫半晌,到底側首讓月容接過。

  月容小心地捧了匣子,退到一旁。

  老太太這才滿意,又看了裴知衡一眼,笑意淡了些:「衡哥兒,你過來。」

  裴知衡依言走到近前。

  油燈的光被他高大的身形一擋,許歲寧的面上便暗了一暗。

  老太太看著他,冷聲道:「今日當著歲寧的面,你給我一句準話,往後可還去見許嬌?」

  裴知衡沉默了一瞬。

  「……孫子不會再見了。」

  「不止不見。」老太太的語氣重了些,「往後她的事與你無干。她嫁去江南也好,嫁去西北也罷,你一概不許過問。做得到麼?」

  裴知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許嬌那雙含淚的眼,想起她拽著他袖子不肯鬆手的樣子。

  嬌姐兒被許家養了這些年,明明也該是嬌滴滴的小姐,卻在許歲寧回來後,總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

  他若真的撒手不管,她一個孤女去了江南,舉目無親,到時候誰來護著她?

  他忽然有些煩躁。

  歲寧分明什麼都有的。

  她出身好,嫁得好,又有姬長齡那樣的恩師,往後想要什麼沒有?

  可嬌姐兒什麼都沒有,她只有他。

  裴知衡抬眸便見祖母那雙渾濁卻通透的眼,又見許歲寧站在一旁,安安靜靜的。

  那目光落在身上,竟比祖母的斥責更讓他不自在。

  默了半晌,他才低聲道:「……孫子做得到。」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許久,像在掂量他這句話的斤兩,許久才點了一下頭:「好。我信你一回。你記住今日的話,日後若再犯,就不必來見我了。」

  裴知衡垂首應是。


  老太太這才揮了揮手:「都散了吧,我乏了。」

  裴知衡與許歲寧一前一後從佛堂退出來。

  許歲寧走在前面,步子不大,身段裊裊,腰間的禁步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裴知衡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鬢邊那枚墜子在燈火里一晃一晃的,明明伸手就能夠到,卻覺得她離他極遠。

  他忽然有些後悔了。

  後悔今日在滿月宴上,沒有在上了岸的第一時間鬆開許嬌。

  可眾目睽睽之下,他若不出手,見死不救的名聲傳出去,御史台那幫人又該如何議論他?

  他是權衡過的,岸上那麼多人,總有人會下水去撈,可偏偏是他離得最近。

  他若不伸手,反倒顯得冷血。

  他這樣想著,又覺得自己的做法並無大錯。

  可今夜見了她那副模樣,他又覺得,或許自己確實有些……冷落了她。

  歲寧性子太靜了,靜到讓他時常忘了她也會委屈,也會難過。

  裴知衡往前追了幾步,走到她身側,遲疑片刻,伸出手去,將她收在披風裡的手攏在掌心裡。

  那隻手微涼,指節纖細,叫他有些不敢用力。

  她的手,是一直都這般涼的麼?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些許,想用自己的掌心將她焐熱。

  許歲寧微微掙了一下,沒掙開。

  裴知衡心裡忽然軟下來,覺得她還是從前那個歲寧,不管他心裡裝著誰,她總歸是他的妻。

  「……歲寧。」他低聲道,嗓音有些啞,「這事……到底是我對不住你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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