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以許嬌那點出身,做妻是萬萬不能的
許歲寧說完那句話,沒有再看裴知衡一眼。
她轉身時,鬢邊的墜子輕輕一晃,日光從迴廊的雕花窗格里漏下來,恰好擦過她的側臉,又旋即隱入暗處。
裴知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盡頭。
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下意識往前追了半步,卻怎麼也邁不出第二步了。
「裴大爺,」許夫人咬著牙開口,「今日之事,我會與令堂細說。您先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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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衡張了張口,到底只拱拱手,轉身走了。
到了府門,前廳的茶還沒來得及端上來,王氏已經遣了人在垂花門候著。
丫鬟提著燈籠,見他便屈膝:「大爺,大夫人請您往正院去。」
裴知衡應了一聲,轉身跟著去了。
正院裡燈火通明,鎏金香爐里燃著安神香,白煙細細地繚上去。
王氏坐在榻上,手邊擱了一盞青瓷茶碗,蓋子虛虛搭著,露出半縷熱氣。
她沒抬頭,只拿指尖慢慢摩挲著碗沿。
裴知衡一進門便跪了下去,衣袍還半濕著,膝下洇出一小片水痕。
「母親。」他低聲道,脊背卻跪得筆直。
王氏這才抬起眼來,「你還有臉叫我母親。」
「今日之事是兒子考慮不周,甘願領罰。」
「可嬌姐兒落水是真,我若不救,難道眼睜睜看著她沉下去?」
「沉下去?」
王氏將那茶碗蓋子一揭,又「啪」地扣回去,「她落的是淺灘,園子裡那麼多僕婦丫鬟,你喊一聲,自然有人下水去撈。偏你一個外男要跳下去?跳下去也就罷了,上了岸,你為何不鬆手?」
「嬌姐兒受了驚,站不穩。」裴知衡的喉結動了動。
王氏的眼神陡然凌厲起來,「所以你就讓她倒在你懷裡?你知不知道今日安平伯府上坐著什麼人?」
「兵部侍郎的夫人、禮部尚書的家眷、幾位老親王的誥命全在席上!你倒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抱著小姨子不撒手,人家怎麼看你?」
裴知衡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六部里差一步便要擢升,御史台那幫人本就等著抓你的錯處,今日這一出,豈不是把刀子遞到人家手裡?」
裴知衡身子一僵,聲音低下去:「母親,當時情況緊急,兒子實在來不及多想。那些人要怎麼說,兒子左右不了,可兒子問心無愧。」
王氏看著他這副模樣,恨鐵不成鋼地閉了閉眼。
那許嬌是什麼打算,她一個在內宅里鬥了大半輩子的婦人還能看不明白?
王氏氣得手都在抖,「你問心無愧,可旁人不信!」
「好好的滿月宴被你們這一鬧,成了滿京城的談資,往後安平伯還同你來不來往了?」
裴知衡攥了攥拳:「兒子明日便去安平伯府賠罪,備一份厚禮,親自登門,想來伯爺寬厚……」
「寬厚?」王氏打斷他,冷笑了一聲,「安平伯寬厚,可他的母親不寬厚。」
「今日滿月宴上那位老封君也在,你當老太太心裡沒個數?裴家幾代單傳,你父親去得早,我熬了這些年才把你捧到如今的位子上,你倒好,為了一個……」
她頓了頓,咬牙道:「為了一個假嬌客,險些把你自己的前程全毀了!」
裴知衡沉默了。
他知道母親的怒氣不是沒有道理的。
安平伯在朝中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今日這一出,等於把人得罪了大半,而他那句「問心無愧」,在朝堂上什麼都不是。
裴知衡到底沒有再辯。
王氏見他垂著頭不吭聲,心頭的火氣便泄了一半,只剩些許酸澀。
她伸手揉了揉額角,長嘆了一聲:
「事已至此,再罵你也是無用的。」
「那許嬌既存了這份心,如今鬧得滿城風雨,正經人家是不會再要她的了。她若想進我裴家的門,以她那點出身,做妻是萬萬不能的。」
裴知衡猛地抬頭,話未出口便被王氏的眼神壓了回去:「你做的是朝廷的官,你妻子是許歲寧,那是明媒正娶的嫡女。你若納許嬌為妾,旁人至多說你風流一回,日子久了也就淡了。可她若硬要賴著你鬧個平妻的名分,那才是真正要把裴家的臉面踩在地上。」
「母親,」裴知衡急聲道,「嬌姐兒今日受了驚嚇,此事尚可從長計議,怎能……怎能說妾不妾的?她自小被兒子嬌慣著長大,這話要傳出去,豈不叫人笑話?」
王氏冷笑一聲,「你倒知道怕人笑話?那你今兒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抱著她不撒手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被人笑話?」
「許家那邊明兒就該遣人來遞話了,許夫人不是吃素的,許嬌的名聲如今攥在你手裡,她自然要替嬌姐兒討個說法。你到時候咬死了只說救人,旁的什麼也不要認。」
「至於納不納妾,那是後話。」
她頓了一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再說,做妾有什麼不好?她這樣的出身,能給裴家做妾已經是抬舉了。你若不提,她往後連這門都進不來。」
裴知衡被堵得啞口無言。
王氏見裴知衡還跪在那裡不動,到底心疼兒子,語氣便軟了幾分:「罷了,你起來吧。今日之事,你固然有錯,但錯不全在你。日後你只需記著,離那些不該近的人遠一些,你的前程還要緊。」
她頓了一下,壓低聲音道,「還有,這事萬不能叫你祖母知道。老太太年紀大了,這些年深居簡出,府里的事一概不過問,可那雙眼毒著呢。」
「你父親走得早,裴家就你這一根獨苗,老太太盼你盼了這麼多年,是要你光耀門楣的。若讓她知道你為了一個假嬌客鬧出這等醜事來……」
她沒再說下去。
裴知衡應了聲「是」,垂著頭從正院裡退出來時,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
他回到書房,枯坐了大半夜,案上的摺子沒翻動一頁。
他腦子裡反覆轉著王氏的話,又想起許歲寧那雙什麼情緒也沒有的眼睛,心裡愈發煩亂。
他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什麼,可所有人都覺得他錯了。
他救了一個落水的人,到頭來卻成了千夫所指。
裴知衡越想越悶,索性吹了燈,和衣躺下。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裴知衡便起身去了御史台。
而許歲寧是在辰時二刻接到傳話的。
彼時她正坐在桌前,細白指尖撥著算珠,垂眸算著這幾日裡鋪子的帳本。
隨即便聽見月容火急火燎跑進來:「少夫人!老太太屋裡來人了,說請您過去一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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