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左右她讓了這許多回,也不在這一樁上
許歲寧到的時候,湖邊已圍滿了人。
月容撥開人群,許歲寧才看清岸邊的裴知衡與許嬌。
兩人顯然被拉上來有一陣了。
腳下的石岸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濕漉漉的衣擺貼著地面,許嬌就那樣坐在那裡,整個人仍軟在裴知衡懷中,沒有鬆手。
兩隻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襟,哭得氣噎聲哽,整張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聳一聳的。
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曲線被水意勾勒得纖毫畢現。
兩片衣襟因為方才掙扎而微微敞著,藕荷色的小衣從濕透的領口隱隱透出顏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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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衡的手臂環在她身後,許是冷極了的緣故,指節泛著青白。
他似乎是想要抽手的,可許嬌抖得太厲害,他稍一後退,她整個人便像要跟著倒下去,迫得他那隻手不得不停在原處。
四下里的夫人小姐們交頭接耳,議論聲越發放肆起來,幾乎不再避著人。
最先有人認了出來,壓著嗓子「喲」了一聲:「那不是裴家的大爺麼?怎麼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抱著小姨子不撒手?」
「可不是?方才我遠遠瞧著,還當是哪家的紈絝子弟在園子裡胡來。仔細一看,竟是裴大人。嘖嘖,平日裡看他端得那樣清正,原來也是這樣的。」
「哎呀,你們看那個,那不是許家二小姐麼?」
又有人指著許嬌道,「就是那個,早前便聽人說她與裴家大爺走得極近,形影不離的。我原先還不信,今日可算親眼見了。」
「形影不離?說得文雅了。我聽說這位二小姐隔三差五便往裴家跑,什麼送湯送藥的,比正經媳婦還殷勤。前兩年裴大人當眾說了不納妾,多少人誇他潔身自好,我還以為他當真是什麼頂好的人。瞧瞧,人家轉身就抱上了。」
「呵,不納妾?那是對外頭說的漂亮話。這一個兩個的,說到底不都一個貨色?嘴上說著正人君子,背地裡便宜占盡。」
「這二小姐也是,為了上位連自個兒的臉面都不要了。」
「早便聽說許二姑娘有心思進裴家的門,今兒這一出,分明是濕身勾引,白日在園子裡就往姐夫懷裡撞,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這樣不要體面的。」
一個年長些的夫人冷哼一聲,「我活了這大半輩子,什麼把戲沒見過?姑娘家落水之後不該是拼命往岸上爬、躲人躲都來不及麼?她倒好,跟纏樹的藤似的,恨不得長在人身上。」
「這般行徑,往後就是抬進裴家,也不過是個妾的命。妾還不安分,先鬧出這樣的醜事來。」
許夫人終於從人群外擠了進來,麵皮發白。
她一把拽過許嬌的手臂,厲聲道:「嬌姐兒!你、你這是做什麼!」
許嬌被她扯得一個趔趄,總算從裴知衡懷裡脫出來,淚眼婆娑地回頭看她,嘴唇哆嗦著:「母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腳滑了……」
許夫人氣得厲害。
她這幾日本已經替許嬌看好了親事。
那家公子雖比不得裴家門楣高,可勝在清貴正直,家中父母早逝,沒有婆母拿捏,宅里就幾房簡單的下人,許嬌嫁過去便是當家主母,一輩子清閒自在。
兩家已暗中通了信,八字都合過,只等著過幾日便下小定。
可現在,全完了。
許夫人看著女兒濕透的衣裙貼在身上,又看看四周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只覺眼前陣陣發黑。
莫說那戶人家聽到了風聲還肯不肯要,單是今日在場這些人口裡傳出去的話,滿京城但凡有些頭臉的人家,誰還敢來提許嬌的名?
往後要麼送出京城,嫁個不知道底細的小官遠遠打發了,要麼……
她咬著牙,目光從許嬌身上狠狠剜到裴知衡面上,又落到許歲寧身上,嘴唇翕動了半天,終究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裴知衡抬頭,就看見許歲寧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邊沿。
他知道,今日這一出,是徹底說不清了。
他看著許歲寧,喉結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可嘴唇凍得發木,半天才啞著嗓子道:「歲寧,我只是為了救她……」
許歲寧偏過頭來,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臉上:「那大爺怎麼會去那處湖邊?你方才不是在前頭席上陪幾位大人吃酒麼?」
裴知衡被這一句問住了。
他今日原是想著一人走走尋些清靜的。
這幾日御史台的摺子壓得他喘不過氣,席上的唱曲聲又吵得人頭昏。
不想走到小徑上就撞見崴腳的許嬌,後來看了沒什麼大礙,便想著把她交給趕來的婢女就好。
誰料剛轉身,他就聽見後頭許嬌驚呼一聲,緊跟著「撲通」一聲悶響,人已經落入水中了。
他跳下去撈她時,腦子裡本也只有「救人」兩個字。
可許嬌上了岸卻死死攥著他不放,哭得渾身發抖,嘴裡喊著「衡哥哥,我怕」。
他那時剛喘勻氣,手腳都是僵的,被她拽著一時竟抽不開身。
看著許嬌面色發白的模樣,心頭到底軟了一下,便沒有再硬推。
再等回過神來,人已經圍滿了。
裴知衡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這地方本就偏僻,怎麼看都像是孤男寡女約在僻靜處碰面,再加上此刻許嬌渾身濕透地貼在他懷裡。
他縱然說是「救人」,可這個畫面落在旁人眼裡,大抵不會有人信的。
他看著許歲寧那雙漂亮的眼睛裡什麼情緒也沒有,心頭忽然便有些慌了。
裴知衡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歲寧,嬌姐兒落水了,我不能見死不救。」
「是,我不該走到那處去,可我、我當時沒有多想……你別與她計較,她年紀小,今日受了驚嚇,回去我自會向母親交代……」
許歲寧打斷他,細眉微微蹙了一下,便又鬆開:「你合該向母親交代的。」
「今日這一園子的人都看見了,我計較不計較,都不打緊。要緊的是母親那頭得了消息,該怎樣處置。」
「再有……」
許歲寧微微偏了偏頭,看了一眼遠處宴席上尚未撤去的紅綢與賀幛:
「大爺,今日是安平伯府的滿月宴,滿京城的誥命夫人都坐在席上。您和二妹今日這一出,便將好好的滿月宴搞砸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大爺不妨想想,伯府的面子往哪兒擱?您和二妹想好了怎麼交代,再說回去向母親交代的事也不遲。」
裴知衡心中一沉。
他原以為許歲寧會像從前一樣紅著眼眶同他爭執。
他本也做好了應對那些的準備。
卻沒想到她竟搬出安平伯府的滿月宴來說事。
她若只哭鬧,他還能哄。
可她這樣不咸不淡的,卻讓裴知衡忽然覺得,自己對許歲寧來說,已經無關緊要了。
他垂下眼,看見許嬌還在許夫人懷裡抽噎,哭得眼尾通紅,模樣很是可憐。
他心裡不免嘆了一聲。
嬌姐兒畢竟年紀小,又受了這番驚嚇,這件事到底也怪不到她身上去的。
何況他本意也只是想救人罷了。
至於滿月宴的體面……回頭他同母親商量一下,親自去給安平伯賠個不是。
至於歲寧,回頭讓母親許她些好處,或是替她多添幾樣頭面首飾,再讓許嬌去給她賠個不是,這事也就揭過去了。
從前許嬌惹了什麼事,不都是這樣?
歲寧性子軟,讓一讓也就好了。
左右她讓了這許多回,也不在這一樁上。
而今嬌姐兒議親在即,此番大約真是末次了。
待嬌姐兒嫁作別家婦,日後縱有紛爭,也波及不到裴家。
歲寧素來柔順,想來應當能體諒這一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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