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姬長齡說出來的話,大約是不摻假的
許歲寧站在假山後,隔著幾叢光禿禿的枝丫,將小徑上那一幕看了個分明。
裴知衡蹲在許嬌身前,面上是她許久不曾見過的溫柔神色。
許嬌順勢便將額頭抵在他肩窩裡,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很是可憐。
裴知衡沒有推開她,甚至抬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那動作很是熟稔自然。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許歲寧抿了抿唇。
從前她看見這樣的場景,心口會鈍鈍地疼上一整日。
她曾以為那是她不夠好,是她性子沉悶,比不上許嬌會撒嬌、會示弱、會說那些軟綿綿的漂亮話。
許嬌哭起來時眼睫上掛著淚珠,像清晨荷葉上的露水,叫誰看了都心軟。
她試過學著許嬌的樣子,在裴知衡面前放軟聲調。
那回裴知衡從御史台回來,她放軟了聲調,問他今日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一歇。
裴知衡卻只點了點頭,目光便越過她,落在廊下端茶走來的許嬌身上。
他那一眼,許歲寧記了很久。
後來她便不試了。
如今再看這一幕,許歲寧心口竟異常得平靜。
月容站在她身側,氣得麵皮通紅:「夫人,許二小姐這分明是故意的!」
「奴婢方才瞧見她那婢女秋菱在假山後頭探頭探腦的,估摸著是去前頭喊人了。只要一會兒人來多了,看見許二小姐這副模樣靠在大爺懷裡……奴婢去攔一攔?」
許歲寧搖了搖頭,收回目光,聲音淡淡的:「攔什麼?你情我願的事,咱們何苦去做那惡人。」
月容急得跺腳:「夫人!大爺剛與您關係緩和些,您若是不管,回頭大夫人那邊又該怪您不盡心了!」
「上回便是如此,明明是二小姐自己摔了茶盞,大夫人偏說是您沒照看好,罰您在祠堂跪了一夜……」
「月容。」
許歲寧轉頭看向她,細眉微微蹙起來,目光卻出奇地平靜。
「我本就是要和離的了,他如何,與我無關。大夫人怪與不怪,也與我無關。」
裴知衡先前總與她說:「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若執意和離,外頭人如何看我裴家?你莫要教我為難。」
他說這話時目光清冷,她原以為他是捨不得,後來才明白,他是捨不得裴家的臉面罷了。
何況,前幾日平安送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寫著「事已定,下月初」。
她認得那是姬長齡的筆跡,字跡清瘦勁挺,一如他這個人。
得了確切的日子,許歲寧心裡反倒鬆快了許多。
許嬌既然這樣費盡心機地想要嫁給裴知衡,那她許歲寧不妨成全她。
只要許嬌成功進了裴家的門,裴知衡便再無理由拿「體統」二字來留她。
到那時,她便能幹乾淨淨地走了,回蘇城,再不回這座叫人喘不過氣的宅子。
想到這裡,她忽然記起姬長齡來。
方才他同她說「往後有什麼事,你都可以來尋我」時,光線斜斜地映在他臉上,將那張本就清雋的面容照得清白如玉。
他說那話時沒有多餘的表情,語氣也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正因為尋常,才格外叫人信服。
清冷如九天玄月的人,說出來的話,大約也是不摻假的。
許歲寧收回目光,轉頭看向月容:「月容,你去尋侯爺,就說我有事想請他幫忙。」
月容愣了一下:「侯爺?現在就去?可前頭二小姐那邊……」
「現在就去。」
「從後園角門出去,避開前頭的人,快去快回。」
月容雖不解其意,卻素來聽她的話,應了一聲便轉身提了裙角快步往後園外頭去了。
許歲寧又往那邊看了一眼。
許嬌還趴在裴知衡肩頭沒動,哭得像是要背過氣去,兩隻手揪著裴知衡的衣袖,指節都泛了白。
裴知衡的手扶著她的背,遠遠望去,當真像一對情投意合的小兒女,旁若無人,親密無間。
不到半個時辰,月容便回來了。
她臉上還帶著跑動後的薄紅,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喘著氣在許歲寧耳邊說了幾句話:「奴婢尋到侯爺了,侯爺正在前頭花廳與幾位大人說話。」
「奴婢託了侯爺身邊的長隨遞了話進去,不多時侯爺便傳話說『知道了,他會處理』。」
許歲寧微怔。
她原以為姬長齡會多問幾句的,不想卻是直接應下。
心下微暖,她只輕輕「嗯」了一聲,理了理裙擺,從假山後轉出來,沿著來路往回走。
園中冬景蕭疏,枯荷殘柳,倒也沒什麼可看的。
回到席上時,正逢戲台上唱到熱鬧處,滿座笑語喧闐。
許歲寧在自己位子上落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左手邊那夫人見她回來,便關切地低聲問了幾句道:「裴夫人,你方才出去可有些時辰了,外頭風涼,沒什麼事吧?」
許歲寧放下茶盞,朝她微微頷首,唇角彎了彎:「多謝夫人掛心,只是走了走,透透氣,不妨事的。」
那夫人見她神色如常,眉眼間不見郁色,便放了心,笑道:「那就好。」
許歲寧含笑點頭,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對面席位。
安平伯夫人正舉著杯盞與人說笑,恰在此時抬眼望來,隔著滿堂喧騰的人影,朝她遙遙頷了頷首,唇邊含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許歲寧也回了她一禮。
茶盞里的熱氣裊裊地散了,她正要抬手再添一盞,外頭卻忽然傳來一陣叫嚷聲。
「不好了——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緊接著便有雜沓的腳步聲從外頭廊下奔過,間或夾雜著僕婦們的驚呼與喊叫,一聲高過一聲。
席上的喧鬧驟然靜了一靜,眾人紛紛轉頭朝外頭望去。
許歲寧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月容從後頭匆匆探過身來,壓著嗓子在她耳邊道:"夫人……好像是二小姐那邊出了事。"
「說是許二小姐在湖邊賞景時腳下打滑,栽進了水裡,大爺去救她,兩個人一塊兒落進湖裡了!」
「安平伯夫人聽說後,氣得臉都白了,二姑娘哭得水人似的,偏偏大爺還摟著沒鬆手……」
月容說這話時,臉上卻隱隱帶著一絲解氣的意味,「那倆人在岸邊抱成一團,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什麼也遮不住。安平伯夫人讓人拿了兩件披風把她們裹上,可那麼些人都看見了,二姑娘這一回怕是不嫁大爺都不成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