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若兩年前他便回了京,許歲寧也不會這樣
楚行舟話音甫落,姬長齡便默了一瞬。
他眉目沉沉,半晌未動,只那負在身後的手指幾不可見地蜷了一下。
「那是什麼?」他開口,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楚行舟沒有立刻答話,只轉過身,將那藥箱擱上案幾,重新取了脈枕,走回榻前。
「你先別急,我再細看看。」
他說著,朝月容抬了抬下巴。
月容會意,忙上前來,小心翼翼地托起許歲寧的手腕,將脈枕墊好。
楚行舟這回連帕子都沒用,三根指頭直接貼了皮肉按下去,閉了眼,細細去探。
姬長齡站在他身後,只見他指尖在許歲寧寸關尺三處來來回回地探。
慢慢的,便見他那張向來吊兒郎當的臉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姬長齡的視線越過楚行舟的肩頭,落在許歲寧闔著的眼瞼上。
那兩道細眉微微蹙著,似煙籠春山,又如姣花映月,平添幾分惹人憐惜的嬌弱。
可他卻忽而想起很久以前,在蘇城舊巷裡的光景。
她想去夠一枝探出牆頭的梔子花,踮起腳尖也差了寸許,便偏過頭來朝他盈盈一笑,聲音裡帶著江南軟糯的甜:「先生,你幫幫我!」
那時她望過來,眼睛彎成兩枚皎潔的月牙,眉心舒展得乾乾淨淨,一絲愁緒也無。
姬長齡回過神,便見楚行舟緩緩收回了手,雙目微啟,眸色幽深。
「她這脈象,浮取雖有滑象,乍一看確實與孕脈相似,但沉取便露了相。」
他緩聲道,語氣里少有地帶了審慎,「沉取而澀,節律不勻,左右兩路皆有弦意,這絕不是妊娠之象。」
他頓住,目光從許歲寧蒼白的面龐移開,看向姬長齡,聲音更沉了幾分:「反而像是……被下藥了。」
姬長齡聞言,眸色一沉。
楚行舟轉過身來看著月容:「你方才說,她這症狀已經持續了好幾日?」
月容連忙點頭:「四五日了。從大爺罰她禁足那日之後,就一直不大好,夜裡盜汗,白日昏沉,吃什麼吐什麼……」
楚行舟眉頭緊鎖,指尖在膝上叩了兩下:「這藥若只吃四五日,斷然不至如此。反倒像積了許多年,只是近日受了什麼大刺激,氣血一亂,才翻了上來。」
他說著,目光落回許歲寧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神色複雜。
「這藥……是傷子嗣的。若是再拖久些,即便日後調養回來,想要懷胎也難了。」
楚行舟說著,不由暗暗咋舌。
這後宅當真是吃人不吐骨頭,為個爭寵,竟連這等斷人根本的法子都使得出來。
話音落時,姬長齡負在身後的手猛地攥緊了。
他忽然悔極了。
他當年想著,那畢竟是許歲寧自己選的夫婿,想著京里的事他不便過問,想著她既然嫁了裴知衡,好壞都得她自己受著,自己不該插手。
可如今看著她瘦成這副模樣,他才覺得那些念頭簡直荒唐。
兩年前若他回了京,若那時便見著了她,她便不必在這些湯藥里一日一日地熬著。
她那時應當還豐腴些,臉頰上還該有肉,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出兩道淺淺的弧,嫵媚又清透。
那才是她該有的樣子。
而不是像現在這般,整個人薄薄地陷在被褥里,毫無生氣。
姬長齡闔了闔眼。
那一瞬,他腦海里清清楚楚地浮現出裴知衡的臉。
那張在長輩面前永遠謙遜溫馴的嘴臉。
他曾經也以為,裴知衡是當真那般端方的,以為許歲寧嫁過去,當不會受罪。
畢竟裴知衡芝蘭玉樹的名號他聽過太多回,多到他幾乎信了。
可如今他只想讓這個人再也不要出現在許歲寧的面前。
楚行舟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言,只轉向月容:「她近來可吃過什麼特別的?湯藥、補品、或是旁人送來的吃食?」
月容被方才那番話駭得面無人色,愣了一息才回過神來,將過往的吃食盡數想了一遍,不知想到什麼,忙道:「補藥……少夫人先前一直在喝許二小姐送來的補藥!」
她說著,聲音裡帶了點顫意:「二小姐說那方子是宮裡老嬤嬤傳下來的,最是養氣血、助孕事的。」
「少夫人本不願喝,可大爺說……說那是二小姐的一片心意,硬讓少夫人灌了下去。」
「奴婢當時瞧著那藥顏色比尋常湯藥深些,聞著也腥,可大爺發了話,少夫人不敢不喝……」
月容越說越急,猛地想起什麼,驚道,「對了!那藥大爺先前也一直在喝!二小姐說夫妻同飲才見效,大爺每日晨起一碗,少夫人晚間一碗,已經……快兩年了!」
「只是少夫人一個月前,便停了。」
楚行舟面色一凜,轉頭與姬長齡對視了一眼。
姬長齡眉頭當即便蹙了起來。
楚行舟壓低了聲音:「你心裡當真是疑她?」
姬長齡沒答話,只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楚行舟看著他這副模樣,倒也沒再追問,剛要再說些什麼,就聽見那道清冷低沉的聲音再次傳來,催促他。
「治。」
楚行舟面上神情一僵,嘴角抽了抽。
他這堂堂太醫院聖手,今日倒像個跑堂的夥計,被人呼來喝去不說,還得給人收拾這後宅的爛攤子。
但到底沒敢再說什麼,只極不情願地抽出銀針,在燈焰上過了一遍,走到榻前。
「退後。」
月容忙應了一聲,退後幾步,雙手絞緊了帕子。
楚行舟不再耽擱,手指捻著銀針,找著了穴位,第一針便落了下去。
許歲寧細眉霎時便蹙了起來,喉間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
第二針入穴時,她整個人猛地一縮。
姬長齡不由便往前邁了半步,卻又生生頓住。
「把她按住。」
楚行舟頭也不抬,皺眉道。
月容連忙上前,兩手按住許歲寧的肩膀,低聲哄著:「少夫人,奴婢在呢,您忍一忍……」
他手下不停,幾針落定,又取了第四根,在許歲寧腕上的內關穴慢慢刺入。
那針尖旋轉著往裡送,楚行舟屏著呼吸,額角沁出薄薄一層汗來。
他心裡其實也是懸著的。
這針法是為逼出積鬱多年的陳毒,力道輕了無用,重了則易傷根本。
他自入太醫院以來,少有這般緊繃的時候。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榻上的人忽然劇烈地嗆咳起來,身子猛地一弓。
月容眼疾手快遞了盂盆過去,許歲寧伏在榻沿,嘔出一口顏色極深的濁液來。
那液體泛著股腥苦的氣味,顏色暗得像淤了多日的陳血。
月容看得心頭陣陣發寒,手抖得幾乎端不住盂盆。
吐出那一口之後,許歲寧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往後倒回去。
可面色卻慢慢浮起一層薄薄的潤意,唇上也恢復了些淺緋。
她眼皮顫了顫,緩緩掀開。
視線先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層霧蒙蒙的水汽,花了好一陣才慢慢聚攏。
屋裡那盞燈懸在床帳外,光暈里映出幾個人的輪廓,朦朦朧朧的。
許歲寧眨了眨眼,看不真切。
月容見她醒了,紅了眼圈,伏在榻邊顫聲道:「少夫人,您醒了!方才您昏迷過去了,是侯爺和楚太醫救下的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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