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先生,你同我幼時的那位先生真像
姬長齡的目光落在那道小小身影上,便沒有再移開。
月洞門的光從她身後漫過來,將她整個人攏在一層薄薄的銀輝里。
銀紅襖子掐著細細的腰身,下擺還帶著方才踩過薄雪的水漬。
她站在那裡,清透嫵媚的眼裡滿是愕然,頰邊被風拂亂的碎發下,隱約可見薄薄一層緋色從耳根漫上來,沿著頸側那一段細白的皮膚往下洇,沒入衣領深處便瞧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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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人偏著頭看她,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滑過,從眉眼到唇畔,再落回琴弦上。
頓了頓,復又學著方才那語氣道:「此曲,無名。」
許歲寧站在月洞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動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髮,指尖碰到耳廓時,只覺手下一片滾燙。
她怔了一下,才察覺那燙意已經蔓延了半張臉,在冬夜的冷風裡顯得格外分明。
「過來。」姬長齡淡聲道,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膝上那架琴,可腦海中,全是她方才站在月洞門下那副模樣。
風吹起襖子下擺,露出一截窄窄的裙裾,裙料貼著腿彎,那副身段玲瓏得像一彎初生的月,又細又軟,仿佛稍一用力便揉碎了。
她提著裙擺走過來,薄雪在她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銀紅襖子的料子在燈火下一明一暗,將那副纖穠合度的身量襯得愈發分明。
姬長齡的手指在琴弦上壓了一下,用了些力,才將那點不該有的躁動按下去。
許歲寧在亭邊站定,隔著幾步的距離望他。
他生得是真好,好得不像凡間該有的模樣。
眉目清峻,骨相鋒利,偏偏生了一雙含情的眼。
可那含情也是冷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看著溫柔,伸手一碰,是涼的。
「先生方才說……此曲無名?」
「嗯。」
許歲寧細眉微蹙,那截攥著裙擺的指節微微泛了白。「先生彈的曲子,怎麼會沒有名字呢?」
她問這話時,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去,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
姬長齡的目光從琴弦上抬起來,落在她面上,停了一瞬。
月光把他眼底那一層薄薄的光濾得極淡,叫人辨不清那裡頭盛著什麼。
「即興而彈,不值當取名。」
許歲寧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該問什麼了。
她想起那日在街上初次見到姬長齡時,自己脫口而出的那一聲「先生」。
那時候她覺得他眼熟,覺得他像記憶里那個模糊的影子,可那種感覺只在她心裡閃了一下,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一個鄉野間教人識字的普通先生,如何能與當朝帝師、長齡侯爺扯上關係?
許歲寧垂下眼,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按下去。
大約是夜色太靜,琴聲太像,她才會生出這些沒來由的妄想來。
可抬起頭時,那一聲「先生」還是從唇間滑了出來,她自己都沒來得及攔住:
「先生可曾去過蘇城?」
姬長齡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淡淡應了一聲:「去過。」
許歲寧心頭一跳,攥著袖口的手指不自覺絞緊了。
可她還來不及往下想,便聽他緊接著補了一句:「漕運、織造,哪一樣不在蘇城?」
那語氣公事公辦,平平淡淡的,卻叫許歲寧那顆剛提起來的心又慢慢落了回去。
原是公差。
也是。他那樣的人,去蘇城自然是為了公務。
是她多想了,大抵是那首沒有名字的曲子勾起了舊日的念想,讓她一時昏了頭,竟將這九天玄月般的人物與記憶里那個溫淡清貧的先生疊在了一處。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那些不該有的聯想從腦子裡拂出去,再抬眸時,眼底已經恢復了往常的清亮。
「先生這曲子,彈得很好聽。」
她彎了彎嘴角,語氣帶著幾分晚輩對長輩的親近與仰慕,「雖沒有名字,可聽過了便叫人忘不掉。」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微微虛了一瞬,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就像……就像蘇城的雨。下過之後,空氣里總有一股青苔混著泥土的氣味,說不清楚,可往後每到雨天,總會想起蘇城那一場。」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想起了什麼很美好的事。
月光落在她眉眼間,把她唇邊那一點淺淺的笑意映得格外柔軟。
姬長齡看著她那個笑,目光便再也移不開了。
他看見她耳廓上那一點緋紅尚未褪盡,在月色下薄薄一層,像新雪底下透出來的胭脂色。
她一笑,那緋色便往頰邊漫開一點,像是誰用極淡的筆在宣紙上輕輕洇了一筆。
他在蘇城待了幾年,自是看過這小丫頭蹲在水坑邊玩水的樣子。
她那時候也是這樣,高興了就絞衣角,難過了也絞衣角,從來藏不住。
但後來他被姬家尋回,回了京城,改名換姓入了仕,一步步走到了如今這個位置。
朝堂上風風雨雨,他見過太多,也漸漸習慣了,可偶爾夜深人靜時,他還會想起蘇城那場雨,想起廊下那個蹲在水窪邊玩水的小丫頭。
她那時候管他叫先生。
他也天真地以為,他會一直是她唯一的先生。
後來他聽說許家找到了她,將她接回了京城,替她安排了一門親事。
他當時正在江南巡視鹽政,接到消息時,本想趕回來,可終究沒有動。
姬長齡那時候想,她有了自己的路要走,他若插手,反而叫她難做。
許歲寧那時候一門心思想回許家,想認回自己的親人,他如何能攔?
他該替她高興才是。
再後來,他回京,路遇她。
她在街邊怯怯地喚了他一聲「先生」。
凍得發白的小臉縮在狐裘里,身後空空蕩蕩,沒有馬車、沒有隨從、沒有她的丈夫。
他隔著半條街望過去,看見她那雙清透的眼睛裡倒映著滿街的燈火,卻唯獨沒有自己的歸處。
他那時候便知道,她過的日子怕是不甚如意。
「先生?」
許歲寧的聲音將他從那些久遠的思緒里拉了回來。
她站微微歪著頭看他,帶著一點疑惑:「先生在想什麼?我叫了您好幾聲,您都沒聽見。」
姬長齡回過神來,垂下眼,將手指從琴弦上移開,擱在膝上。
「沒什麼。」
許歲寧看著他這副淡然的模樣,不由在心裡暗嘆了一聲:先生果然是不染塵俗的。
方才她問他可曾去過蘇城,他答得那般公事公辦。
大約在她提到蘇城時,他腦中想的只是江南三省的那些公文帳冊,而不是她以為的雨、青苔。
她覺得自己大抵是真的多心了。
先生對她好,是長輩對晚輩的好,是師長的疼愛,沒有半分旁的意味。
先生是那樣乾淨的人,她若動了什麼不該動的念頭,那才是對他最大的褻瀆。
許歲寧這般想著,仰起臉來,朝他笑了笑,眉眼彎彎的,帶著幾分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親昵:
「先生,你同我幼時的那位先生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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