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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他不想讓自己惦記

  許歲寧心口微滯,對上那雙眼睛,如何還認不出,那是姬長齡。

  她的腳步頓在月洞門下,很快便覺得進退兩難了。

  往前走,怕擾了撫琴之人清淨;

  往後退,又像是在他抬眸時倉皇逃走,反倒顯得做了什麼虧心事。

  她站在那兒,夜風從月洞門外灌進來,吹得那件銀紅襖子貼住了身子,又鬆開,涼意順著衣料滲進來,叫她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寒噤。

  

  許歲寧猶豫了一瞬,手指在袖口裡絞了一下,最終還是提了提裙擺,輕手輕腳地往前走了兩步。

  薄雪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沙沙的,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空氣里有一股清冽的冷意,混著若有若無的松木香,像是從他身上或那張琴上散出來的。

  許歲寧在涼亭外的石階下站定了,沒有再往上走,只仰著臉看他。

  「先生。」

  夜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有些散,軟軟地落在兩人之間。

  許歲寧望著他,腦子裡卻莫名想起蘇城那間舊祠堂里的佛像。

  也是這樣的姿態,居高而坐,眉目低垂,看眾生像看螻蟻,慈悲里透著一種叫人不敢親近的冷。

  姬長齡坐在那兒的樣子,倒比那神佛還像一尊神佛。

  清冷、乾淨,像是連影子都染不上塵。

  姬長齡沒有應聲。

  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滑下去,掠過她肩上披著的那件銀紅襖子。

  那襖子穿得急了,領口微微歪著,露出一小截細白的中衣領子,鎖骨淺淺地隱在衣料底下,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發尾還帶著潮氣,大約是沐浴過後沒有徹底絞乾,幾縷濕發貼著頸側,將她那一截脖頸襯得愈發纖細柔軟。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怎麼出來了?」

  許歲寧沒有聽出他聲音里那一絲幾不可察的停頓,只老老實實答道:「聽到琴聲,就順著走過來了。」

  她說著,又有些不好意思,偏頭看了看亭子邊那幾竿瘦竹。

  風正從竹葉間穿過來,簌簌地響,像在替她遮掩什麼。

  許歲寧低下眼,聲音也跟著矮了幾分:「先生的琴聲太好聽了,我……我沒忍住。」

  她說這話的時候,耳根悄悄地紅了一點點。

  許歲寧自己大約沒有察覺,可月光底下那一點緋色卻無所遁形。


  姬長齡沒有接話。

  他垂著眼,手指漫不經心地撥了一下最外側那根琴弦,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那聲音低低的,像是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只化作一聲悶在胸腔里的迴響。

  許歲寧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他的回應,便有些侷促起來。

  她總覺得自己在他面前說什麼都不太對。

  誇他琴好聽,他不在意;問他緣由,他也不答話。

  她垂下眼,腳尖輕輕蹭了一下石階上的薄雪。

  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一小片青灰色的石板,濕漉漉的,被月光照得發亮。

  許歲寧盯著那塊石板看了好一會兒,只覺得自己的影子印在上面,模模糊糊的,像一攤化開了的墨。

  「夜深了。」

  姬長齡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又低了幾分,「早些歇息吧。」

  許歲寧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轉身。

  「先生還不歇息麼?」

  姬長齡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瞬。

  「再坐一會兒。」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被夜霧籠罩的檐角上,語氣淡淡的。

  許歲寧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只看見一片模糊的夜色,什麼也沒有。

  她自然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只當他是習慣了晚睡,也不再多問。

  但她也沒有走。

  許歲寧站在石階下,腳尖在薄雪上畫了幾個不成形的圈,低著頭看了一會兒,最終鼓起勇氣,輕聲開了口。

  「先生方才彈的曲子……叫什麼名字?」

  姬長齡的手指微微一蜷。

  「我在蘇城的時候,好像聽過類似的。」

  許歲寧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懷戀。

  她的目光空了一瞬,像是在看一幅褪了色的舊畫,畫中的人影模糊了,可那輪廓她記得分明。

  許歲寧想,或許那鄉野先生未與她說過的曲名,可在姬長齡這聽見了。

  姬長齡卻沒有回答她。

  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臉上,許久沒有動。

  月光落在他眉眼上,將那五官照得愈發清冷分明。

  他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唇邊那一點含著自己都不知道的親近的笑意,看著她站在石階下仰著頭等一個答案的模樣。

  她大約永遠也不會知道,那首曲子是他看見她曬太陽的樣子,即興彈的。


  她問叫什麼名字,他說沒有名字。

  她追著問,他淡淡地說隨手彈的,不值當取名。

  其實哪裡是不值當。

  只是那時候他便隱約覺得,有些東西一旦被落了名,便再也放不下了。

  他不想讓自己惦記。

  至少不想讓她看出來他惦記。

  可方才那一眼,他沒忍住。

  她的唇在月光下泛著薄薄的潤色,像是雪地里的紅梅。

  他只看了一瞬就移開了,但那顏色已經印進去了。

  他低頭撥了一下琴弦,琴聲嗡鳴著散開,像是要把心底那點異樣也一併壓了下去。

  許歲寧等不到他的回答,心裡那一點微弱的期待便慢慢矮了下去。

  她沒有再問下去,大約是覺得他不願意說。

  許歲寧低了低頭,輕聲說了句「那先生早些歇息」,便轉過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剛走了兩步,身後驀地傳來那道清冷低沉的嗓音:

  「沒有名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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