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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陛下住不得,許歲寧住得

  許歲寧聞言,腳步一頓,剛抬起的腳又收了回來。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姬長齡的背影上。

  他那句「已讓平安去裴府報信」在耳畔轉了一轉,她才慢慢品出些別的意味來。

  他是何時讓人去的?

  她到侯府不過半日,制香、試香、一遍遍重來,他一直坐在窗前看著,中間並未喚過任何人。

  那平安是在她來之前便候著的,還是在她進門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留她宿下的準備?

  這個念頭荒唐得很,她自己都覺得不該。

  可人一旦起了疑,便忍不住順著那根線往下想。

  

  若姬長齡當真早就預備好了留她,那方才那句「再試」,一回又一回地讓她重來,豈不也是……

  許歲寧不敢再往下想了,抬起眼看他。

  可目光剛一觸上他的側影,心下那點揣測便無聲化了。

  那人站在窗前,背脊筆直,側臉被漏進來的暮光映得清冷孤絕,像尊不沾煙火氣的玉像。

  這樣一個人,不會有那樣彎彎繞繞的心思。

  許歲寧自嘲地搖了搖頭。

  大約是今日折騰得久了,腦子也糊塗了。

  先生這樣的人,大約心裡本就沒有什麼男女之事。

  她不過是他收過的一個學生,制香不精、遲來早退,他留她,大約只是因為她今日那爐香確實不合格。

  今日回去,少說得半個多時辰,入了夜路上又冷又暗。

  更何況,回去了又如何?

  裴知衡那句「不知羞」還在她耳朵里懸著,王氏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她更不想瞧見。

  回了府,不過是對著一屋子冷清,再挨幾句不冷不熱的話罷了。

  倒不如姬長齡替她做了這個主,省了她一通口舌。

  「那便叨擾先生了。」許歲寧鬆了肩,語氣裡帶了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舒展。

  姬長齡轉過身來,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隨即便移開了。

  他只點了點頭,拂袖往外走。

  經過她身側時,步子頓了一下,偏頭朝門外守著的管家吩咐了一句:「撥四個人過來伺候。」

  說罷便抬腳邁了出去,墨綠色的袍角在門邊一閃,隨即消失在長廊盡頭。

  管家應了聲「是」,很快便領著四個婢女過來,一字排開,齊齊朝她屈膝行了個禮。

  為首的丫鬟約莫十八九歲,眉眼端方,輕聲道:「姑娘安。婢子們是春蘭、春桃、春燕、春杏,奉侯爺之命服侍姑娘。」

  許歲寧目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掠過,點了點頭。

  管家便退了下去,帘子落下,暖閣里只剩了她與四個丫鬟。

  春蘭手腳麻利地收拾桌案,將香具一一歸置妥帖。

  春桃與春燕上前來,一人扶著她坐到妝檯前,一人將她的外裳接過去抖開搭在架上。

  春杏年紀小些,懷裡抱著疊好的新衣,探頭探腦地湊過來,聲音軟糯:「姑娘,浴桶已備好了,可要沐浴?」

  許歲寧被她那明亮的神色引得唇角微彎,點了點頭:「有勞了。」

  浴桶里熱氣氤氳,水面上浮著幾片干桂花,被熱氣一蒸,甜暖的香便鋪了滿室。

  許歲寧將整個人沉進熱水裡,閉上眼,任由溫熱一寸寸漫過肩頸,將這幾日的疲乏緩緩化開。

  她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過著白日的種種。

  扳指、制香、裴府那些冷眼,還有方才姬長齡站在窗前說不必回去時那道清寂的側影。

  越想越覺得荒唐。

  她在裴府住了三年,處處守著規矩,倒不如在長齡侯府待了大半日來得自在,仿佛這裡才是她該落腳的地方。

  當真是諷刺。

  正想著,一雙手從身後伸過來。

  春杏不知何時已經挽了袖子,捧起她散在水裡的長髮,小心翼翼地打散、梳順。

  手指穿過髮絲時,春杏沒忍住,低低「呀」了一聲:「姑娘這頭髮可真好啊,跟綢子似的,婢子還頭一回摸著這樣滑的。」

  她一邊梳一邊絮絮叨叨,手上動作倒是輕巧,絲毫沒扯到她。

  「姑娘您是不知,咱們侯爺這府里,從不留外頭的女眷過夜的。」

  「便是尋常白日裡來客,也多是送完茶便走。婢子入府三年了,還是頭一回見侯爺撥了四個人來伺候一位姑娘呢。」

  許歲寧本來闔著眼,聽到這話不由微微睜開,偏過頭去看她:「這話怎麼說?」

  春杏張嘴還要再說,旁邊的春桃胳膊肘輕輕搗了她一下,低聲道:「莫要多嘴,侯爺不喜人在背後議論這些。」

  說著,又朝許歲寧笑了笑,語氣柔和幾分:「姑娘別聽她胡謅,春杏年紀小,嘴上沒個把門的。」

  春杏卻不服氣,壓低了聲,眼裡帶著笑意:「婢子哪裡胡說了?姑娘不知道,咱們侯爺最是守禮的,男女之防看得重。」

  「這些年府里來過的女眷,兩隻手都數得過來,更別說留宿了。便是陛下……」

  她左右一瞧,聲音又壓低了些:「陛下有一回夜裡來尋侯爺議事,走得晚了,侯爺竟也吩咐人備了馬車送回去呢。」

  「陛下都沒在府里住過呢。」

  許歲寧聽了,不由愣了一瞬。

  那句「便是陛下都住不得」在耳邊轉了兩轉,她心頭一動,又順著往下想了幾分,「那你們四個……」

  話剛到嘴邊,許歲寧驀地反應過來了。

  她回京不過兩三年,可高門大戶的規矩她大抵是知道的。

  旁的世家,正妻身邊也不過兩個大丫鬟貼身伺候著,她在裴府住了這些年,身邊攏共也就兩個大丫鬟伺候。

  可長齡侯是帝師,品級擺在那裡,規制本就與旁人不同,多撥一兩個也說得過去。

  但四個……四個貼身服侍的丫鬟,那可是正經正室夫人的排場了。

  但許歲寧轉念一想,大約是長齡侯府長久沒有女主人,她又頂著姬長齡徒弟的名頭,他不過照拂幾分罷了。

  她將這個念頭按下去,閉上眼沒再多問。

  春桃輕輕瞪了春杏一眼,春杏便吐了吐舌頭,乖乖替她絞乾了頭髮。

  沐浴罷,許歲寧換上了春杏備好的寢衣,月白色的細棉布,領口繡了一小枝素淡的蘭草,針腳細密,一看便是上好的料子。

  她躺上床,錦被柔軟厚實,帶著一股淺淡的薰香氣,清潤溫和,聞著便讓人心裡安定。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被子裡,只覺得這床榻比裴府那張不知舒服了多少,連枕頭都軟得恰到好處。

  她正昏昏欲睡之際,忽然聽得外頭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琴聲。

  那琴聲隔著幾重院落傳過來,被夜風裹得薄薄的,聽不真切,卻偏偏直往人耳朵里鑽。

  許歲寧支起耳朵聽了一會兒,不知為何,竟隱隱與記憶里那位先生所奏的曲調重合起來。

  那時她不過七八歲,矮矮的一個小豆丁坐在廊下,百無聊賴地晃著腿,聽先生在屋內撫琴。

  她聽不懂,只覺得好聽,便抱著膝蓋安安靜靜地聽完了整首。

  後來她問那曲子叫什麼,先生頓了頓,說:沒名字。

  她當時還追著問:「先生彈的曲子怎麼會沒有名字呢?」

  先生垂眸看她一眼,淡淡道:「隨手彈的,不值當取名。」

  如今想來,先生當年還真是敷衍得坦蕩。


  許歲寧翻了個身,本欲繼續睡,可那琴聲卻不依不饒地還在響。

  她閉著眼忍了一會兒,終究沒能睡著。

  她索性掀開被子,披了外衣起來。

  春桃見她起身,忙過來問:「姑娘可是要什麼?」

  許歲寧搖了搖頭,只從架子上撈了那件銀紅的襖子裹上,低聲道:「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著。」

  春桃還要說什麼,許歲寧已推門出去了。

  長廊里比暖閣冷了許多,夜風擦著廊檐灌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落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

  許歲寧攏了攏衣襟,循著琴聲的方向一路穿過去。

  繞過一面影壁,穿過一個月洞門,眼前豁然一亮。

  涼亭之下,薄雪將融未融,淺淺一層覆在石欄與台階上,月光照上去,泛著清冷細碎的白。

  亭中人坐於其中,墨綠色的袍子在夜色里被燈火襯得愈發沉靜,像一整塊浸了月華的墨玉。

  他微微垂著頭,修長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飛,指影與弦影交錯,乾淨利落,那姿態行雲流水,說不上是琴在就他的手,還是他的手在就琴。

  亭外幾竿瘦竹被風壓低了腰,簌簌響了幾聲,月光從竹葉縫隙里漏下來,碎了一地。

  許歲寧站在月洞門邊,沒有再往前。

  琴聲卻在這時停了。

  亭中人微微偏過頭來,黑寂的目光越過薄薄的夜霧,落在她面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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