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今日遲了,在這歇下吧
許歲寧等了許久,也沒等到他開口。
她心頭漸漸沒了底,本欲抬眸,不想正正撞進姬長齡那雙沉沉的,看不出喜怒的眼裡。
許歲寧心口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去。
姬長齡沒有伸手去接。
他只垂著眼,目光落在她捧著扳指的細白指尖上,停了許久。
久到許歲寧指尖都有些發僵了,才聽見他淡淡開口:
「你確是想好了?拿我予你的承諾,換這麼件事?」
許歲寧聽他話中似有些不悅,但未曾多想,忙不迭應道:「想好了,先生。」
點頭時,眼睫上那兩顆將墜未墜的淚珠便滾了一顆下來,正好落在她掌心的扳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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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歲寧一慌,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見那扳指經了淚潤,玉色反而愈發溫潤透亮起來。
隨即便聽見上頭那人輕輕「嗯」了一聲,似有若無。
「……日子定了,讓平安告訴你。」
頓了頓,他又道:「扳指留著。權當信物,日後若有旁的難處,憑它也可來尋我。」
許歲寧一怔,低頭看著掌心那枚溫潤的玉扳指,指尖微微收緊,心下泛起一層暖意。
「……謝過先生。」
她俯身行禮時,日頭正好落在她細白的後頸上,像暖玉浸了蜜色。
姬長齡移開眼,端起手邊的茶盞飲了一口,才發現茶水已經涼透了。
許歲寧直起身來,看了一眼窗外,日頭已經偏西了。
暖閣里的光線從明亮轉為昏黃,籠著一層薄薄的金色,落在她銀紅的衣裳上,將那料子映得愈發鮮妍。
她心知該走了,再耽延下去,恐惹閒話。
方要開口告辭,卻聽姬長齡忽然擱下茶盞,淡淡開了口:
「這香,你可會了?」
許歲寧聞言一怔,抿了抿唇:「大抵……是會了罷。」
方才她跟著姬長齡制了一遍,步驟方式她大多都記下了,只是中間有一處揉捻時手重了些,將香泥壓得太實,回頭怕是不好出香。
不過這等細微的疏漏,想來先生應當瞧不出來的。
「再試。」
姬長齡的聲音沉沉的,沒有商量的餘地:「我既收了你做徒弟,你合該多用些心才是。」
許歲寧心頭一緊,知曉他大約是覺得自己每日疏於習香了。
可她今日確實該走了。
裴知衡下了值若不見她人,只怕又是一場難堪。
「可……」許歲寧猶豫半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習好這一爐便趕回去,應當來得及罷。
「那……學生再試一遍。」她收回腳步,重新在香案前站定。
許歲寧淨了手,取了香材,便沉下心來制香。
她做事向來講究,一旦入了神,便什麼都顧不得了。
姬長齡的目光旋即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那雙清透嫵媚的眸子此刻一眨不眨地盯著手中的香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尖沁著一層細薄的汗,在昏黃的日光里閃著碎碎的亮。
她做得極認真,側臉有一種說不出的嬌憨專注,與方才扯著他袖口蓄了淚喚「先生」時判若兩人。
姬長齡的目光掃過她那細白的指尖。
指腹上沾了些許香粉,在日光下泛著薄薄的煙色,指甲蓋飽滿圓潤。
姬長齡的指腹不由又蜷了蜷。
那裡似還殘存著方才擦過她腰側時,隔著錦緞觸到的那一片纖軟。
他垂下眼,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仍是冷的。
身子卻不知為何泛上一層薄薄的熱。
第一回,她制好一爐,抬眼看他,眼底帶著期待。
姬長齡卻只掃了一眼,淡聲道:
「碾磨不勻。重來。」
許歲寧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沒做聲,默默低頭把香泥重新碾過。
第二回,她又制好一爐,自己湊近聞了聞,覺得香氣清透得很,應當挑不出錯處了。
「比例有誤。再試。」
「先生,學生分明是按著您方才教的方子……」
「檀香重了。」
許歲寧將香爐端近些嗅了嗅,果真有一絲極淡的檀木氣壓住了旁的味道,若不仔細分辨,根本察覺不出來。
她咬了咬唇,沒再爭辯,把香泥揉了重新來過。
第三回,她製得極慢,每一步都反覆斟酌了又斟酌,生怕再出什麼差池。
可結束時姬長齡只略略掃了一眼:「壓得太虛,出不了形。重來。」
第四回,姬長齡低眉聞了一瞬,眉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味太濃。」
許歲寧端著香的手一頓,險些沒忍住將香摔進他懷裡。
恰好這時,平安從廊下掀簾進來,朝姬長齡一拱手,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轉身又出去了。
許歲寧瞧著平安的背影消失在簾外,愈發懊惱。
她這香當真這般難聞麼?
竟將人都熏走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團被她揉了四回的香泥,心裡便生出些微的不耐來。
連帶著腰間佩子上的流蘇都礙眼起來,一搖一晃的,淨晃著她捻香了。
下次不該佩著佩子才是。
可她心裡雖不耐,手上卻沒有停。
第五回,她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每一步都做了三回才落下去。
香泥溫順地貼著她掌心,一點一點揉捏成型。
日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間,落下一道淺淺的影子。
姬長齡將她蹙起的細眉半點不落地收入眼中,暗自搖了搖頭,端起茶盞,借著飲茶的動作,將唇角那一絲極淡的弧度掩了過去。
「先生,好了。」
許歲寧將香爐捧到他面前,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姬長齡目光淡淡掃了窗外一眼,隨即低眉,聞了一瞬。
極淡的沉香氤氳開來,不濃不烈,像春日裡第一場細雨落下,乾淨、清潤,尾調里藏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甜意。
他閉了閉眼,低聲道:「……極好。」
許歲寧如釋重負般長長呼出一口氣來。
這人當真與幼時那個先生一般,難纏得緊。
她將香爐輕輕擱在案上,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方要開口說什麼,一抬頭,才見窗外天色已然全然暗了下來。
許歲寧心頭一沉。
估摸著時辰,裴知衡該從御史台回去了。
上回她晚歸,他站在階前便問了她去做什麼了。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落在她臉上,像在看一個沒有規矩的人:「你一個婦道人家,日日往男人家裡跑,倒真是不知羞。」
第二日,他便不許她再用府里的馬車。
她問為何,他只淡淡道:「省得旁人以為裴家是開戲班子的,日日有人在外頭唱堂會。」
許歲寧閉了閉眼,只覺眉心一陣酸脹。
「今日遲了。」
身後傳來那道清冷低沉的聲音,不急不徐道:「便在此歇下罷。」
許歲寧一怔,回過頭去看他。
姬長齡不知何時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負手站在窗前。
夜色里他頎長的身影被燈火拉出一道斜長的影子。
他沒有回頭看她,側臉的輪廓在燈火里清雋疏朗,看不出什麼情緒。
「我已讓平安去裴府報信了。」
「說你在我這裡習香,明日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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