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的先生,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許歲寧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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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銀紅緞面繡著纏枝蓮的繡鞋,鞋尖沾了些薄雪融成的泥漬。
她盯著那點子泥看了片刻,聲音輕了些:
「我小時候在蘇城,有一位先生也彈過一首沒有名字的曲子。」
她的目光從鞋尖上抬起來,落在亭中那架琴上,又像是透過那琴在看別的什麼。
「那時候我問他,他說不值當取名。如今先生也說了同樣的話,方才我竟有一瞬以為……」
她頓了頓,齒尖輕輕咬了一下下唇,像是覺得自己接下來的話有些荒唐,便自己先笑了。
「以為先生就是我小時候那位先生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我知道這不可能」的坦然。
亭中安靜了一瞬。
姬長齡坐在那裡,沒有接話。
墨綠色的袍角垂落在琴案邊緣,被夜風撩起又落下,反反覆覆的。
膝上的手指微微屈了一下,指節處泛了極淡的白,又鬆開。
他看著她站在石階下仰著臉的模樣。
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臉上,把她唇邊那一點自嘲的笑意照得清楚。
許歲寧大約是真的覺得這念頭荒唐,覺得把當朝帝師和一個鄉野間教人識字的先生混為一談,是對他的冒犯。
她大概也永遠不會知道,她面前這個「九天玄月一般的人物」,心裡藏著一個最不可言說的秘密。
姬長齡一時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失落。
「先生?」
許歲寧見他許久沒有說話,有些不安地絞了一下袖口,又試探著喚了一聲。
「先生,您……在想什麼?」
姬長齡回過神來,睫羽輕顫。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才開口:
"你那位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許歲寧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她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當真認真地想了想。
「他是個很好的人。」
她說著,彎了彎嘴角,那笑意比方才那個自嘲的笑暖和了許多。
「話不多,但很耐心。我那時候笨,識字慢,一個『永』字寫了兩天還寫得歪歪扭扭的,他也不生氣,就坐在旁邊看著。」
「我寫得滿頭大汗,他也不催。只等我寫完了,再拿筆在旁邊寫一個給我看。也不說我寫得不好,只問我——『你覺得哪個好看?』」
許歲寧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起來,清透嫵媚的眸子彎彎的,很是好看。
「我那時候小,只覺得他寫的那個更好看,便指著他的說『先生的更好看』。他便笑一笑,只把我的字和他的字並排擱在一處,說『再寫一個試試』。」
她說到這裡,停下來,抬眼去看姬長齡。
「先生,您不知道,他說那話的語氣,跟您說我制香的樣子,一模一樣。」
姬長齡的唇線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笑容極淺極淡,像風吹過水麵時漾開的那一圈轉瞬即逝的漣漪,幾乎看不分明。
「後來呢?」
許歲寧歪了歪頭,好像那段回憶的匣子一旦打開,裡面藏著的細碎光景便怎麼也倒不完。
「後來……我有一回背書背不出來,急得掉眼淚,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把桌上那碟桂花糕推到我手邊。」
「等我抽抽噎噎吃完兩塊,他才開口,說『哭完了?再背一遍』。我那時覺得他可真是冷心腸,如今想起來,卻覺得再沒有比他更溫柔的人了。」
她抿了抿唇,聲音低下去,滿是懷念。
「我那時候就偷偷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呢?」
姬長齡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擱在膝上,緩緩舒展開了。
他面上仍舊是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樣,可唇角那一點弧度卻怎麼也壓不平。
「先生?」
許歲寧見他嘴角那點兒弧度雖然淡,卻一直沒有落下去,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
「我說這些……您會不會覺得煩?」
姬長齡抬起眼,目光落在她面上。
月光照著她,把她那張小臉照得像浸在清泉里的一枚白玉棋子。
她大約是有些不安,指尖絞著袖口的邊,絞得那銀紅的緞面起了細細的褶。
他忽然想伸手替她把那褶皺撫平,就像從前替她按住宣紙的角那樣。
可他只是將那隻手從膝上抬起來,攏進了袖中。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不煩。」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那位先生……聽了你說的這些,大約會很歡喜。」
許歲寧眨了眨眼,像是沒料到他會這樣說,彎起眼睛笑了起來。
但說著說著,她便低下頭去,腳尖輕輕蹭了一下石階上那層薄雪。
「只是後來,他走了。」
許歲寧的聲音輕了下來。
「我養母說,先生家裡出了事,要回京城去。」
她說著,低下頭,腳尖輕輕蹭了一下石階上那層薄雪。
「我就再沒見過他。連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
涼亭里安靜了一瞬。
姬長齡沒有接話。
他看著她的發頂,看著那幾縷被夜風拂起的碎發,看著她站在石階下縮著肩膀的模樣。
大約是夜風又涼了幾分,她不自覺地微微蜷了一下身子,那銀紅襖子的領口便緊了一緊,露出一小截被月光照得發白的頸側。
他忽然想伸手。
想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想把她冰涼的手指攏進自己掌心,想告訴她,他就是她所懷念的那個先生。
可他沒有動。
他只是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遠處。
「緣分到了,自會相見的。」
許歲寧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她心裡也這樣覺得。
大約是緣分淺。
又大約是緣分還不夠深。
不然怎會再見不到先生呢?
想到這裡,許歲寧忽然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姬長齡面上。
「先生,」她溫聲問道,「您說,這世上會不會有兩個人,彈的曲子一模一樣,說的話一模一樣,可偏偏不是同一個人?」
亭子裡的風忽然停了。
姬長齡一時沒有開口,只是看著她的眼睛,看了許久。
那雙杏眼在月光下清透得像兩汪淺溪,溪水底下映著滿天的星子,也映著他的影子。
他看見自己的影子落在她眼底,小小一個,模糊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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