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以手覆手,帶著她再做一遍。
姬長齡將帕子擱回案角,轉身行至案前,便不再多言,逕自演示起來。
許歲寧便立在一旁瞧著。
他動作一絲不苟,眉眼低垂,辨不出喜怒,可不知怎的,她總覺得今日先生眉宇間似壓著一層薄薄的霜色。
許歲寧心下便有些不安起來,暗自忖度著是否是自己何處失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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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想來想去,方才也不過是走了一回神,說了句「沒什麼」,旁的事情,她實在想不出什麼出格的。
正自躊躇間,姬長齡已演示完一整套工序,將位置讓了出來。
許歲寧忙走上前去,淨了手,依著他方才教的法子開始制香。
只是不知為何,腦子亂紛紛的,教她怎麼都專注不起來。
許歲寧正出著神,指尖便不知不覺地往那爐子上湊了過去。
「歲寧。」
那道清冷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時,許歲寧猛地一醒,低頭一瞧,自己的指尖離那爐口不過寸許,細嫩的指腹已被熱氣烘得泛了紅。
她嚇得忙縮回手來,將指尖攥進袖中,掌心已密密地生了一層潮汗。
她抬眼去覷他,見姬長齡兩道眉微微蹙著,黑寂的眸子落在她面上,辨不出喜怒。
許歲寧被他這般望著,心下愈發慌亂,訥訥地低聲喚道:「對不住,先生。」
她張了張嘴,原想再說些什麼描補描補,可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方才那副模樣分明是走神走得太遠,連指頭險些燙著了都不曉得,這等荒唐事若傳出去,怕是要叫人笑掉大牙的。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無用,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姬長齡並未即刻答話。
他的目光從她面上移到那隻碟子上,碟沿上灑了星星點點幾粒香粉,是她方才走神時碰散的。
他看了一眼,方重新望向她,默了半晌,才開口問道:「昨日教的冷香調和之法,你記了多少?」
許歲寧聞言,不由一怔。
昨日他教的步驟她自然是記了的,回府的路上她還默過一遍。
可不知怎的,叫姬長齡這般猝不及防地一問,她腦子裡那些步驟便像被人攪散了的茶末子,浮浮沉沉地亂作一團,怎麼也抓不住一個完整的脈絡。
她沉默的時間長了那麼一息。
姬長齡便知道她沒記住。
他微微蹙了蹙眉。
許歲寧心頭一緊,忙垂下頭去,不敢再看他的臉色。
「我、我昨夜回去又默了一遍,只是……」
只是什麼,她也說不出來了。
姬長齡沒有接她的話。
他只看了她片刻,那雙眸子在她低垂的睫羽上停了一停,隨即便移開了。
姬長齡繞過案幾,不緊不慢地朝她走了過來。
墨綠的袍角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拂動,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沉香。
許歲寧見他走近,心頭沒來由地一慌,不覺往後退了半步,可背後便是那張紫檀木桌案,案沿硌著她的腰,退無可退。
姬長齡在她身側站定,隔了不過一臂的距離。
他比她高出許多,這般近了站著,她便只能看見他墨綠錦袍前襟上細密的暗紋,和腰間垂落的那枚玉佩上繫著的墨綠絛帶。
他微微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落在她鬢邊微微晃動的珍珠墜子上,停了一息,隨即便移開了。
「冷香不比尋常合香,講究的是捻、揉之道。」
他抬起手,從案上取了一隻空碟過來,放在她面前,又從另一隻碟中舀了一小撮淺碧色的香粉擱在碟心。
"你再看一遍。"
他說著,便伸了手來。
許歲寧原以為他還要再演示一回,便凝了凝神,預備著用心去看。
可姬長齡並沒有再去拿那碟香粉。
他那隻修長乾淨的手探到她面前時,許歲寧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微涼的指腹便已擦過她的手背,將她擱在案沿的手輕輕撥開了些許,隨即捻了一點香粉,點在了她的指尖上。
那一觸極短,短到她還沒品出他指腹的溫度,他的手便已經收了回去。
「捻。」
他聲音低低地落下來。
許歲寧怔了怔,這才明白他是在教她。
以手覆手,帶著她再做一遍。
她沒有說話,只抿了抿唇,依著他的話,將指尖那一點香粉緩緩捻開。
她做得很慢,動作生澀得緊,指腹的力道時輕時重,那香粉在她指間便有些散亂,灑了一小片在碟沿上。
姬長齡看著她笨拙的動作,無聲地嘆了口氣。
「太急了。」他說。
話落,他抬手覆上了她的手指。
許歲寧的呼吸霎時便停了一停。
姬長齡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骨節分明而修長,手掌覆上來時並不著力,只是虛虛地攏著。
他帶著她重新捻過那一小撮香粉。
她的手原是涼的,被他這般虛虛地握了一會兒,竟密匝匝地生出一層潮意來。
許歲寧鼻尖還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清冽而溫潤。
她一時心跳得厲害,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落在那墨綠色的袖口上。
許歲寧不敢抬頭看他,只低著眼,看著那墨綠的袖袍和自己的銀紅袖口挨在一處,一個沉靜如深潭,一個明麗如晚霞,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相稱。
這念頭一起,又叫她心下慌得厲害。
姬長齡帶著她緩緩地捻了幾回,那香粉便在他指腹的力道下慢慢地融作一處,均勻地貼在碟心裡。
待那一小撮香粉勻勻地灑在銀葉上時,姬長齡便收了手。
他收得極快,像是不願多留一息似的,那修長的手指從她手背上移開時,帶走了方才那一點微涼的溫度。
「如此,冷香即成。」
他退開半步,聲音恢復了平素的清冷與沉穩。
許歲寧怔了一怔,下意識地想往後推開半步,好與先生拉開些距離。
她方才被他攏著手時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涌到了臉上來,這會兒他一鬆開,她便像得了赦令一般忙要退開。
可她才剛動彈了那麼一下,便覺腰間一緊。
許歲寧低頭一瞧,便見自己腰間那塊羊脂白玉的佩子,不知何時竟同姬長齡腰間那塊墨玉的佩子纏在了一處。
她的臉騰地便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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