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分明小時機靈的很
到了長齡侯府,許歲寧跟在平安身後,一路穿廊過院,繞過影壁,行至正廳門前時,步子卻不自覺地緩了下來。
她原以為姬長齡會在那個院子裡等她的。
畢竟上回制香便是在那兒,爐具香料一應俱全,連炭火都是早早生好的,最是順手。
可眼下平安推開的分明是正廳的門扉。
許歲寧抬眼望去,便見姬長齡坐在上首,手裡端著一盞茶,正低頭抿著。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綠的錦袍,襯得那張臉愈發清雋冷淡,像一尊上了釉的瓷,通身上下尋不出一絲煙火氣。
聽到推門的聲響,他抬了抬眼,目光掠過來,在她面上停了一息,隨即便落回茶盞上了。
許歲寧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斂衽行禮,低低喚了一聲:「見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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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長齡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她便站在下方,垂著眼,餘光里只能瞧見他擱在膝上的那隻手。
那手修長而白皙,指節微微曲著,搭在墨綠的錦袍上,被窗外的天光一映,便像上好的羊脂玉擱在深色的緞面上,教人不由多看兩眼。
茶壺擱在案上,隱隱約約地浮著一縷熱氣,裊裊地在半空中散開,繞過他的袖口。
許歲寧等了一會兒,不見他開口,心裡便愈發摸不著底。
她忍不住微微抬眼去覷他。
熟料這一抬眼,正正對上了他的目光。
姬長齡不知何時已經擱下了茶盞,正靜靜地看著她。
那雙黑寂的眸子落下來,不緊不慢地,從她鬢邊那支翡翠簪子,移到白皙耳垂上那兩顆細細的墜子上。
那墜子是珍珠的,圓潤潤的,隨著她微低的動作輕輕晃著,時不時地蹭過那片雪白的肌膚。
她今日穿了一件銀紅的襖子,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白膩的頸子來。
銀紅的衣料襯得那肌膚愈發瑩白如玉,直教人挪不開眼。
許歲寧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口便不由得提了一提。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裡失了規矩,或是今日的衣裳不妥帖,可仔細一想,這身衣裳也是尋常穿慣了的,並無什麼出格之處。
可那道目光安安靜靜地落在她身上,教她心裡頭莫名就毛毛的,不知該往哪裡躲。
她正憋不住想要開口問話,那道清冷低沉的聲音終於先她一步響了起來。
「你在找宅子?」
許歲寧聞言,不由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更沒想到他會用這樣一副尋常的語氣問出來,仿佛她找宅子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似的。
她遲疑了一瞬,還是點了點頭,如實答道:「是。先生怎麼知道的?」
姬長齡沒有答話,只垂眸看著她,那雙黑寂的眸子安安靜靜的,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許歲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暗自揣測起來。
她遣月容去看宅子的事,雖是背地裡做的,可城北那一帶原是勛貴富商聚居之處,保不齊是問到了他名下的宅子。
這般想來,姬長齡知道倒也不稀奇。
她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卻聽那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又響了起來:「那宅子不好。」
許歲寧聞言微怔,抬眸看向他。
姬長齡對上她的眼神,默了半晌,隨即又不緊不慢地重複了一遍:「那宅子不好。」
他說這話時神色淡淡的,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來。
可那話落在許歲寧耳朵里,卻叫她覺得仿佛他已然知曉她看中的是哪一座宅子,也已替她權衡過利弊了一般。
許歲寧咬了咬唇,低低道:「好歹有個落腳的地兒,價錢也合適……」
她如今手頭的銀錢雖不算少,可要在京城裡尋一處合意的宅子,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姬長齡卻皺了皺眉。
他頓了片刻,斟酌著開口:「那宅子先前是一家富商的地兒,夜裡遭了賊,全家慘死。」
許歲寧聞言,不由瞪大了眼。
那清透嫵媚的眸子落在姬長齡眼中,竟與許多年前那個滿臉淚痕的小姑娘有了幾分重疊。
那時她也是這般瞪大了眼看著他,眼裡蓄著一汪將落未落的淚,卻又硬撐著不肯掉下來,只拿兩隻細嫩的手攥著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喊「先生」。
姬長齡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隨即克制地移開了。
他垂下手來,指腹在盞沿上輕輕摩挲了一遭,像是要將什麼不該有的念頭也一併捺下去:「平素你就在我這院子裡待著就是。」
許歲寧一時沒反應過來。
姬長齡黑寂的眸子重新落在她面上:「你既跟了我學香,該多上心。每日這點時辰,不夠。」
許歲寧這才慢慢回過神來。
他原是怕她分心去忙宅子的事,耽誤了制香的功課。
他這般收一個弟子本就不容易,若是她技藝不精傳出去,於他的名聲也不好聽。
更何況,裴府里王氏本就不會替她備制香的東西,裴知衡更是從不過問這些,她便是自己備了,也未必有侯府里這般齊全的器具和香料。
她思量了一回,覺得姬長齡這話說得並非沒有道理。
許歲寧便點了點頭,將方才心頭那點子紛亂的念頭都壓了下去,低聲道:「那便叨擾先生了。」
她兩手攏在身前,垂著腦袋,像學堂里被先生留了課的學生似的,規規矩矩地站在那裡。
銀紅的襖子裹著她單薄的肩,那截白膩的頸子便愈發顯眼了,像一枝剛抽出來的花苞,還沒來得及綻開,就被風攏住了。
姬長齡垂眸瞧著她那副模樣,黑寂的眸子便不由軟了幾分。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起身往外走,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與沉穩:「走吧,今日繼續習冷香。」
許歲寧應了一聲,忙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那院落,屋子裡炭火已經生好了,暖烘烘的。
桌案上各色器具擺得整整齊齊,連香料都已按著次序分好了碟子,擱在托盤裡,顯然是有人早早備下的。
姬長齡走到案前,淨了手。
許歲寧站在他身側,本是在等著他教今日的步驟,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他淨手的動作,隨即怔愣一瞬。
她發現姬長齡淨手時,並沒有像旁人那樣將袖子撩上去。
他直接將雙手伸入水盆中,指節浸在水裡,慢條斯理地揉搓著,寬大的墨綠袖袍便那般閒閒地垂落下來,堪堪懸在水面上方寸許的地方。
許歲寧的睫羽輕輕顫了顫。
上一個這樣洗手的,還是鄉野里的那位先生。
他每次淨手時也從不捲袖,只將雙手伸入水中,寬大的袖袍便那般垂著,她小時候覺得好奇,還仰著臉問過他為什麼不怕袖子沾濕,先生低頭看著她,笑了笑,說了一句「自在」。
她那時不懂,只覺得先生做什麼都是好的。
連這般旁人不解的習慣,到了先生身上便也成了風雅。
而今時隔多年,竟在姬長齡身上又瞧見了這一模一樣的習慣。
許歲寧心頭那點子疑惑便又浮了上來,可隨即她又搖了搖頭。
這習慣想來也不是什麼稀罕的事,大約有些人便是這般行事的,她怎能因為一個淨手的習慣便將兩個人混為一談?
這對當年的先生也好,對眼前的姬長齡也好,都不公平。
她正出神,卻聽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來:「怎麼了?」
姬長齡微微偏過頭來,黑寂的眸子落在她面上。
他的手還浸在水中沒有拿出來,那雙眸子卻直直地望著她,像在等她答話。
許歲寧猛地回過神,忙搖了搖頭,低聲道:「沒什麼。只是方才走神了,先生莫怪。」
她說這話時垂著眼,沒有去看他的神色。
因而她也沒有瞧見,她搖頭時,姬長齡那咻然暗下去的神色。
姬長齡只收了手,拿帕子慢慢拭乾指間的水痕,動作仍是慢條斯理的,眉頭卻先蹙了起來。
分明小時機靈的很,長大了分毫未長進不說,怎得還遲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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