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子不教父之過
「回陛下,除了王季同從側門脫逃,其餘逆黨,皆已伏法或受擒。臣那不成器的兒子,已經帶著禁軍去追了,應該很快就有消息傳來。」
趙天樞點了點頭,看向一旁站著的趙知微,開口道:「知微,你怎麼看這件事?」
趙知微略微沉吟:「父皇,慶安門前對王季同的圍殺應該是絕無逃脫的可能,王季同怎麼會....」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楊國公還在御書房內,有些話點到即可。
楊國公卻是大笑起來。
趙知微被這笑聲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還不算笨,都坐下來吧,楊國公你也坐。」趙天樞微微一笑,示意道。
楊國公拱手一禮,身上的兵甲便嘩嘩作響,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還請父皇解惑!」趙知微躬身行禮。
「那門你父皇故意讓人去開的。」
趙知微滿是疑惑。
「還記得沈家的堤壩案嗎?父皇那時候就說了,想要看看朝中還有誰會跳出來。」
說著,趙天樞嘆了口氣:「可堤壩的機會還是不夠大,索性利用臨安事件來擴大影響。」
「勛貴士族,皇親國戚,一向是父皇的心頭痛,他們越發壯大和團結,等到有某一天,他們會影響到天下的黎民百姓,父皇不得不防。」
「放王季同走,就是想深追,看看他的背後還有誰,賭坊那邊為何會賣地契給王季同,為何他又會順利將兵器運進來,巡城司又是誰在管控雲巷等等,父皇要將這些隱患連根拔起。」
趙天樞表情嚴肅,盯著趙知微:「明天的北伐刻不容緩,你那些弟弟沒有一個靠得住,你看看老二就知道,別人上來巴結他,他竟然看都不看就收入麾下,被人拉下水都不知道。」
「父皇只有你了,父皇死前,一定要將這個大魏完好地交給到你手上。」
趙知微身軀微顫,跪了下來:「父皇,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趙天樞笑著擺擺手。
「咳咳咳!」楊國忠的咳嗽聲響起,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趙天樞不滿地看著他:「有病就治,咳什麼咳?」
「陛下,老臣還在呢,話題能不能換一換,我還想看見明日的太陽呢!!!」楊國忠喪著臉。
趙天樞不由得大笑。
趙知微今晚才徹底明白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的。她原以為父皇是當真被臨安之亂逼得焦頭爛額,才不得不從京城抽調五千禁軍南下解圍。
原以為楊國公的「南調」是真,楊硯之的出征也是真。
可直到今夜她才看清父皇才是下棋的人,其餘皆是棋子。
「父皇,」趙知微斟酌著措辭,「您早就知道臨安之亂背後有人暗中謀劃?」
「知微啊知微,你跟著父皇學了這麼多年,怎麼還是沉不住氣?」
趙知微耳根微紅,低頭不語。
「臨安侯在南方經營多年,朕豈能不知?」趙天樞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點了點臨安的位置,「他命他兒子王季同進京做質子,表面是表忠心,實則是摸朕的底。他以為朕看不出他那點心思?他以為朕把京城守備調走五成,就真的無兵可用了?」
楊國公聽著趙天樞這番話,眼中也流露出幾分感慨。
「陛下聖明,」楊國公開口道,「老臣接到密旨時也嚇了一跳。陛下讓老臣假意領兵南調,實則帶兵留在京城東郊待命……」
趙天樞笑了一聲:「若不做得像那麼回事,怎麼能讓藏在暗處的人自己跳出來?」
趙知微聽得後背出了一層冷汗,她忍不住開口問:「那……國舅那邊……」
趙天樞看了她一眼,目光帶著考校的意味:「你覺得呢?」
趙知微略一沉思,她終於想通了某些關節:臨安「被圍」卻久久沒有破城的消息;紀達鄰身在圍城之中卻始終沒傳回一封求援的血書……
「國舅……並沒有被圍困?」她試探著問。
趙天樞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圍是圍了,可圍城的那些暴民,一大半是國舅到了臨安之後用糧食收買過來的。他手裡有朕的令牌,又有糧食開路,臨安那些暴民本就是為了吃飽飯才起事的,誰給飯吃就跟誰走。只有小部分真正作亂的逆賊還在城外晃蕩,國舅不過是借著這個由頭把他們隔在城外,等著朕這邊動手。」
趙知微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道:「父皇……這些事,您都沒跟兒臣說過。」
「凡事都告訴你,你還能學得會嗎?」趙天樞回到龍椅前坐下,「你今年十七了,該學會自己看棋局了。朕在龍椅上坐了這麼多年,能坐得穩,靠的不是蠻力,是棋盤比旁人多看三步。你記住了,為君者,永遠不能讓人看透你手裡還剩多少牌。」
趙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兒臣受教。」
楊國公聽完這番話也不禁暗暗感慨,他在朝中為將幾十年,自問也算見慣了權謀手段,可趙天樞這張棋局布局之深、落子之穩,還是讓他這個老將都忍不住感嘆。
「陛下,那臨安那邊……」
趙天樞從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寫好的密信遞過去:「八百里加急,送去臨安。讓國舅動手。」
楊國公雙手接過密信:「老臣這就去辦。」
他剛站起身,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太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陛下!王季同已經抓拿歸案了!現已在宮門外交付禁軍看管!」
趙天樞微微挑眉:「哦?動作倒快。楊硯之那小子呢?讓他進來回話。」
殿門外太監的聲音頓了頓,半晌才說道:「回陛下……楊小國公他……他讓人帶了一封冊子上來,說……說人已經抓到了,審案的事情不歸他管,他要去……」
「要去什麼?」趙天樞問。
太監支吾著念楊硯之的原話:「逆賊既已擒獲,審案乃刑部之事,非我楊硯之所能為。長夜將盡,良宵苦短,兒臣還要去探花,陛下勿怪。若陛下非要怪罪,就怪我爹,所謂子不教父之過是也。」
御書房裡頓時鴉雀無聲。
楊國公的臉色由黑轉青,再由青轉紫。他一把抓起身旁的佩刀,連鞘帶刀就要往門外沖:「逆子!!老夫今晚非把他腿打斷不可!!」
趙天樞卻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御書房裡迴蕩:「好一個『子不教父之過』!楊國公,你這兒子,有點意思。」
楊國公僵在殿門口,手裡的刀舉也不是放也不是,老臉漲得通紅:「陛下……這逆子實在是不成體統……」
「無妨,」趙天樞擺了擺手,「朕說了,讓他帶隊出城抓逆賊,可沒讓他回來復命。他要去探花就讓他去,年輕人嘛,精力旺盛,可以理解。再說了……」
「朕今日高興,就不予他計較了,」說著他話風一轉,「不過他說得也不無道理『子不教,父之過』,那就罰你半年俸祿吧。」
楊國公聽完,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他暗暗把楊硯之這個逆子在心裡狠狠記了一筆,想著,回頭見了面非把這逆子吊在院子裡的桃樹上抽一整天不可,不,得叫上他媽,輪流休息,輪流打!!!
趙知微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父皇那副暢快的笑容,忽然覺得這一夜的驚險,都被這句「探花「沖得煙消雲散了。
她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不過很快她就重新恢復了那副端正的儀態。
「好了,都散了吧。」趙天樞收斂笑意,「楊國公去送信,知微去替朕擬一道旨,臨安那邊收網之後如何處置,連同王季同的口供一併處理,還有火災後的處理也一併交由你了。不要心軟,該砍頭的砍頭,該流放的流芳。」
楊國公一驚,接下來的幾天,京城估計要血流成河了。
「兒臣遵命。」
「老臣遵命。」
兩人躬身退出御書房時,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一線魚肚白。
長夜終於過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