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五指山下二日閒
五指山下。
第二日。
戴明見了一隻老黃狗,趴在眼前草上不動。
戴明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老黃狗被戴明的聲音嚇了一跳,從草上蹦起,狗眼聞聲去瞧,瞧了一隻被壓在山下的猴子,才安下狗心,來回踱步。一副不知當說不當說的模樣。
戴明瞧狗如此,笑言:「有什麼你就說罷,挺讓猴急的。」
老黃狗聞聲,鼓起勇氣正眼去瞧那猴,瞧到夕陽西下才終於張了狗嘴:「我在這裡等死。」
有清風起,蟲鳴和吟,鳥叫伴奏,夕陽紅光作幕,一隻老黃狗立在此中,說自己在等死。
不知為何,戴明只覺美。美何如?笑問:「為什麼?」
有話來回,漸消老黃狗心內對莫名遭遇的恐懼,曲下站了半日的狗腿,舒服的趴在溫暖的綠草上,好奇的瞧眼戴明,回道:「因為我感覺我快死了,我不能死在主人家,讓他傷心。」
聞狗言,戴明斂笑,想起孩時養過的一條小白狗。它由小到大,仿佛就那麼一瞬間。後生胎有三,俱得瘋癲病死去。後又胎有四,除卻一隻小黑狗,亦瘋癲而死。後來,它變作一隻老白狗,孤獨死去。
它那麼一生,是如何的慘澹?
念此,戴明惻隱心頓生,瞧望夕陽下、綠草上蜷縮著的老黃狗,問:「你的爸爸媽媽呢?」
老黃狗搖頭:「我從未見過它們。」
「你的兄弟姐妹呢?」戴明嘆息,再問。
老黃狗持續搖頭:「我也從未見過它們。」
「你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定是也從未見過的了。它們大抵也從未見過你。」戴明自言,又問:「那你有老婆麼?」
老黃狗瞪著一雙露著奇怪之色的狗眼,搖狗頭。
戴明長嘆:「居然還是一隻處狗,這一生,當真是白活了啊。」
老黃狗搖尾巴,道:「不過我有情狗的,它為我生了四個子女。」
聞言,戴明想抬手掐自己的脖子,發現雙臂都被壓山下,只好瞪眼於狗,問:「那它們在哪裡呢?為什麼不來為你送終?」
老黃狗擬人化的嘆息,把狗頭埋在草里,聳了聳鼻子,道:「我情人要在它主人家看家。而且,它又不止我一個情人,和它歡好的公狗很多,我只是其中一個罷了。」
戴明想笑,覺不妥,一臉悲傷的問:「那你怎麼知道那四個子女是你的?」
老黃狗搖尾巴,昂頭望夕陽,驕傲道:「因為在它生的前一天,我半夜偷摸進了它的狗窩和它嘿嘿了一下,嘿嘿……」
戴明臉上持續悲傷,自言:「怪不得剛才埋頭綠草,原來是頭上草原早已青青。不過這樣也好,知曉得太多,總教狗去痛苦。」
老黃狗死了。在夕陽徹底西下時候。
夕陽徹底西下時候,月漸升,星逐顯,風也冷。冷風中爬來一群螞蟻,爬滿了老黃狗屍身。
戴明對眼前趕去老黃狗屍身的其中一隻張嘴:「我勸你等下再去。」
螞蟻昂首四望,偶然往上張望,見了一隻巨大的眼,問:「為啥?大家都去了,我為啥要等下再去?」
戴明笑言:「你知道它們都去幹啥麼?」
螞蟻搖頭。
戴明笑道:「它們都是去咬一隻大狗的屍體。」
螞蟻好奇:「什麼是大狗?」
戴明瞪眼前頭已穿了一件螞蟻之衣的老黃狗,道:「就是一塊很大很大的肉。那肉的表面有皮和毛,你現在去只能啃皮毛。啃皮毛是件很累的事情。我不想你那麼累,因為螞蟻這麼多,我偏偏只在和你說話,這說明我們有緣分,我願意為了這份緣分指點你一下。」
螞蟻朝戴明的巨眼笑,道:「累點不要緊的,我的朋友說,一隻螞蟻如果活得不累,那便不是一隻好螞蟻。」
戴明想擺手,想想又罷了,去轉眼,想了想,道:「不是這樣的,好與不好要用你自己的蟻心去感受,而不是別蟻去說,你明白嗎」
螞蟻搖頭表示不明白,問:「那你和我說的『好』就是『好』嗎?」
戴明被問住了,自言:「是啊,我說的好便是好嗎?人家蟻就是在忙碌中快樂,我偏要以我作為人的視角去教它投機取巧才好麼?」
念此,戴明對螞蟻點頭:「你說的對。那你去罷,偶爾去啃一啃皮毛,也是挺不錯的。」
螞蟻揮一揮觸手,走了。
戴明悲傷的望著曾經活著與自己說話的老黃狗逐漸消失。
「除了我,這世上還有誰記得它曾經活過麼?」自言又自語:「有我記得,已夠了,作為一條狗,已不能去奢望太多。知足方能長樂,即使它死了,至少曾經和情人嘿嘿過,還以為自己有四個子女,也不枉此狗生了。」
「臥槽,那隻螞蟻爬得真快啊。那隻螞蟻真大力啊,背著比自己還大幾倍的皮毛居然還能爬那麼快。哇,所有的螞蟻都好厲害啊。它們都不用閒下來想想蟻生的麼?」自說又自話:「如果沒有我這個觀測者,它們的厲害又有誰能知呢?」
夜深靜籟,偶有風吟。天星轉移,明月撒冷光。時間仿佛被放慢,若不認真去注意那動去的星月、逐漸消失的老黃狗,戴明簡直感覺不到時間在走動。
「猴活著,有一張嘴,不止可以去進食,還可以用來說話。」念念不休:「如果有兩個猴的時候,我應該去和對方說點什麼呢?」
「猴生?老生常談了,而且我不是猴。我們可以交換彼此不知道的一些信息呀。」一株綠草不知何時蹦在了戴明眼前,還張嘴說話。
那張嘴像狗嘴,生在它草尖頂端,顯得很恐怖。
戴明被這恐怖一幕驚得瞪大了猴眼,問道:「你是草妖嗎?還是狗妖?」
綠草發出一串詭異的長笑,道:「我是一株修煉了三百一十二年的綠草,剛才那隻老黃狗死後說要把嘴送給我,所以我才能和你這隻被壓在山下的猴說話的。來,我已經告訴了你一個你不曾知道的信息,該你了,說點什麼我不知道的。」
戴明驚異,眼裡泛金透青,瞪往四遭,見了老黃狗那淡白的靈魂在遠去。他長嘆一口氣,對眼前的綠草說話:「一加一等於二,你知道嗎?」
綠草驚異搖頭,問:「為什麼?」
戴明嘆息:「因為大家都說一加一等於二,它成了一種約定。」
綠草持續驚異,問:「什麼是約定?」
戴明持續嘆息:「約定就是文明。一個種族賴以交換信息的文明。」
綠草驚異極了,問:「那我們之間作一個約定,能創造一個文明嗎?」
戴明一怔,想了八秒,大聲驚異:「可以的!如果文明只是一個名字的話,肯定是可以的!」
綠草開心極了,在戴明眼前蹦來蹦去,捉來一隻螞蟻吃,又捉來一隻螞蟻吃,吃了八十六隻螞蟻才蹦回戴明眼前,道:「那我們作一個什麼約定呢?」
戴明不喜它方才殘害螞蟻的行徑,不回反問:「你為什麼要吃螞蟻呢?你忘記了你是一株綠草的身份麼?」
綠草搖頭嘆息:「我以前沒有生狗嘴的時候我是不吃螞蟻的,我只吃陽光和水。但自從我生了狗嘴後,見了會動的東西就想吃,就像現在,我看見你的嘴巴在動,我也想吃。」
戴明想捂嘴,想想手已不自由,便罷了,轉頭看一株在寒風中發抖的樹,道:「我們就作一個只吃水和陽光的約定罷!」
綠草見戴明轉動的頭,忍不住心裡慾念張開嘴咬來,蹦了滿嘴的牙,卻連戴明一根毛都沒咬下。綠草痛得哭泣:「會說話,就會失去本心的麼?」
戴明想抹去滿臉的口水,卻不能,只能嘆息:「世間事就是這樣的,得到了什麼,就會失去什麼。你得到了狗嘴,就會被狗嘴要吃肉給支配。」
綠草聞言止哭,問:「那我們那個約定還作數麼?」
見綠草如此,戴明目光溫柔,道:「那你捨得把狗嘴還給那些螞蟻麼?」
綠草遲疑:「但是……我想和你說話。」
聞言,戴明的目光溫柔極了,笑道:「我教你修煉自己的嘴出來,好嗎?」
綠草驚喜蹦起:「真的可以嗎?我一個草也能有自己的嘴的麼?那要多久才能修煉出來呢?」
戴明見綠草如純真孩兒一般快樂,心內一暖,笑道:「觀你面相,大抵花個四五百年就差不多能修煉出一張可以說話的嘴了。」
聞言,綠草悲傷的趴附在一株綠草上,道:「太久了,我不願意等那麼久。若以前從未說過話,我也許能等。但我已嘗過說話的滋味,我如何能忍耐那般多光陰去沉默?」
戴明惱了:「那你走罷,去做個吃肉的草罷!我們的約定就此失效!」
綠草小心的望了戴明一眼,後退,看見一隻螞蟻爬來,與之語:「你願意和我去找肉吃麼?」
螞蟻欣喜點頭:「我願意的!」
綠草騎著螞蟻離去,未再看戴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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