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五指山下三日閒
五指山下。
第三日。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戴明見了如前兩日一般的寂寞與孤獨。
初升的日光再美，若一直只自己一個人去看，也沒甚麼意義罷？
為什麼沒意義呢？高手從來是寂寞的。想到這點，戴明笑著，覺得過去兩日五指山下的生活其實也挺有趣。
他緊擁期待，期待今天會遇到甚麼有趣的事物。
待到日去當頭，除卻風吹草葉動，鳥來又走，雲聚再散，日緩緩而動，他未得見甚麼動的生命去創造有趣。
無聊在他心頭滋生——沒有說話的對象。寂寞覆蓋無聊。孤獨充斥寂寞。眼前孤獨，他只能去過往回憶里尋求排解：
誰能想到自己曾一個網吧收銀，會去到西遊記世界做一隻被壓五指山下的猴子？若自己能返回時空，去與那些網友、同事說此事，他們大抵只是把「神經」一頭銜給自己，然後一笑了之，不會有別感罷？
啊，自己歷經這般多時光，曾經的人兒都不再是曾經了罷？
爸爸，媽媽，哥哥，妹妹，侄女，外公，外婆，阿姨，表弟妹，同學，朋友，曾經的愛人，所歷的一切人事物……俱活在過往裡。
啊……自己與那隻老黃狗不一樣，但孤獨卻是一般的啊。
如此，怎樣才好哇？
要不流一會兒淚？聽說流淚能讓悲傷逆流成河。如果有河的話，就會有魚游在面前被自己看見罷？
想到就做。戴明控制大腦皮層的邊緣系統，神經中樞向身體各部位發出信號，讓眼睛周圍的微血管充血，引起小肌肉收縮，刺激淚腺分泌眼淚。
一滴、兩滴、三千滴……身體內的水份不夠，戴明便瞪眼周遭，攫取水分去眼裡流。十萬滴、百萬滴、千萬滴……
淚流時，戴明再伴哭嚎聲——哭聲作雷鳴，眼成烏雲，淚是雨。
不多時，五指山範圍內已容不得這般多淚，逆流成河、作湖、變海。
戴明屏住呼吸，睜眼止淚，去看這淚海。一隻蝦米游來隔水說話：「你在這裡做什麼？」
戴明大喜過望，隔水回道：「我在這裡要被壓五百年，今天已經是第三天。」
小蝦米大驚：「為什麼？你為什麼要被壓五百年？」
戴明笑道：「因為我……」
一隻金色鯉魚游來，把小蝦米給吃了。戴明一呆，緩緩地望鯉去道：「因為我想知道孤獨的最深處到底有什麼。」
金色鯉魚奇怪的望了那隻奇怪的猴子一眼：「無聊！」
遊走。
一隻鯊魚游來見猴，咧嘴咬來。戴明頂頭，鯊魚牙落仍咬，弄得戴明滿面摻雜淚水的口水。
鯊魚駭然而退，道：「你是什麼？怎如此頭鐵？」
戴明搖頭用淚海洗面，笑道：「我是一隻猴子，被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的猴子，今天已是第三天。快說罷，隨便和我說點什麼！」
鯊魚咂嘴，痛苦道：「我已沒牙了，你讓我以後怎麼活啊？」
戴明吐口水去它嘴裡，牙生，笑道：「看，你又有了，你以後可以繼續活了。」
鯊魚大驚，再次嘗試咬戴明頭。牙又落。鯊魚苦笑：「來吧，再讓我活下去吧，剛才我只是想試試那新長出的牙是否鋒利。」
戴明笑吐口水，再復它一口尖牙，笑道：「我就喜歡你這種說謊不打草稿的魚，讓我想起以前被人騙的美好時光。」
鯊魚游退些距離，道：「請展開講一講。」
戴明大叫：「你不是讓我展開講一講麼？怎麼越退越遠呢！？」
鯊魚已後退游去百米外，道：「因為我的肚子餓了，我要吃飽了才有閒心去聽你講。」
戴明持續大叫：「你咬了我兩次，我都不計前嫌的幫你把牙齒生出來，你就不能陪我說說話麼？你這樣不道德的啊！」
鯊魚轉頭，愈游愈遠，道：「在生命與生存面前，道德是沒有力量的。」
戴明被鯊魚說得一怔，自語：「是啊。自己沒有生存的壓力，生命在齊天大聖身上也已是永生。如此，我只能找和我處於相近境地的生命才能去談論道德麼？」
一隻大龜游來，聽了戴明自語，又見了戴明，驚異：「你是猴子！」
戴明聞聲瞧大龜，點頭：「是的，我這一世是只猴子，請問龜先生有什麼見教？」
大龜驚異極了，道：「我從來沒有在海里見過猴子，你怎麼會在海里？你不去呼吸空氣不會死的麼？」
戴明轉頭看四遭淚海，「嗯」了一聲，道：「我是一隻不用呼吸空氣也不會死的猴子。」
大龜奇異：「世界之大，果真無奇不有啊。看來我活了這幾百年，還是有許多事情是不知道的。可嘆啊可嘆。」
戴明被它話逗笑了，問：「你知道一加一等於幾麼？」
大龜毫不遲疑的道：「二。」
戴明驚異伸舌頭，道：「龜先生大才，這你都曉得，好厲害啊！」
大龜擺了擺前肢，一臉淡定：「也就一般般厲害了。對了，你為什麼在這裡？」
戴明再說之前與金魚說過的境況。
大龜再次驚異，問：「為什麼呢？」
戴明再說之前與金色鯉魚說過的那句話：「因為我想知道孤獨的最深處到底有什麼。」
大龜持續驚異，問：「這又是為什麼呢？」
戴明嘆息吐水，道：「因為，我覺得我是高手，看透世間滄桑的高手。真正的高手都是寂寞又孤獨的，這是一種宿命，是註定的。既然已註定，我便偏要看寂寞與孤獨的最深處到底有什麼。」
大龜露出平靜的表情，深深地望著戴明，道：「我可不可以理解說，就是一個不由分說的想法，就是，我就想在這個時候做我猴生中想做的這件事。」
戴明詫異：「對。你有這個感覺嗎？」
大龜點頭：「對。」
戴明欣慰淡笑：「謝謝。」釋懷：「謝謝你啊。」點頭：「謝謝。」
大龜被戴明連說三謝逗笑了，道：「看來你覺天下無一知己，故覺孤獨。但，你若看了這世間種種，便知，在生存與生命面前，大家都在用盡全力的掙扎，已無餘力去思想孤獨了。是這世道不好，也是你把手舉得過高。你應該嘗試把手放低些，向下兼容些共鳴。」
戴明被這大龜說得驚異，大呼：「龜先生高才啊！聽君一席話勝壓三日山啊！」
大龜矜持而笑，擺手：「我是一隻謙卑的龜，你即使誇我我也不會輕易動心的。對了，我游來時依稀聽了你說以前被騙的美好經歷，能否展開說一說麼？」
戴明問：「你想聽？」
大龜點頭：「美好的經歷即使是你的，我也想從你口中去經歷一下。你要曉得，追尋美好，是所有生命的本能。」
戴明點頭而笑，對眼前大龜好感連連。為了讓敘述客觀些，他去了記憶深處找尋素材。找了二秒，道：「在我還年輕時候，那時候我還不是一隻猴，而是一個人。關於這點我們以後再說，你先聽我講。」
大龜點頭，伸爪示意戴明繼續講，他並沒有打斷去問。
戴明繼續張嘴：「有一個人走來我面前向我借錢。我當時是一個很樂於助生命的人，他向我借，那肯定是遇到難處了，我便把我所有的錢借給他了。然後我和他說，信任是相互的，你說個還錢的日期，到時我把錢還我就行。」
說著，嘆息。
大龜忍不住為戴明去說：「然後他到期也沒還你錢，是麼？」
戴明點頭：「是的，這教我世間的美好不只有信任，還有失望。」
大龜問：「那你還會選擇信任別人麼？」
戴明嘆息而笑：「當然會了。他騙我是他的問題，又不是我信任的問題。我摔跤是我沒站穩，關大地什麼事？」
大龜仿佛是第一次認識這隻猴，豎掌贊道：「你是我見過最有智慧的猴！」又道：「對了，為啥你要說被騙是美好？」
戴明大笑：「因為經歷都是美好的呀。被騙又不是經常經歷，偶爾經歷一下難道不算美好麼？」
大龜大讚，問：「你這麼有智慧，可有名字嗎？」
戴明大笑，昂首看淚海：「齊天大聖孫悟空是也！」
大龜大驚：「你就是搶走東海定海神針的孫悟空！？如今怎落得如此境地了？」
戴明笑道：「我剛才說過，因為我想知道孤獨的最深處到底有什麼。」
大龜點頭，游近了些距離，問：「那你找到了嗎？」
戴明搖頭：「我才在這裡三天，三天的時間是很難找到的，我打算花五百六十三年的時間去找它。」
大龜不解：「為什麼不是五年，而是五百六十三年呢？你要知道，頓悟往往只在一朝，可不是時間長有用的。」
戴明沉默了一會兒，道：「因為，有人就是要在五百六十三年後出現，不會早一年，也不會晚一年。一切，都是註定的，有果才生因。因與果不止一根線，也不止一個因，單個果。」
大龜憐憫的看著戴明，道：「你不會腦子壞了罷？要麼就是你太悲觀了。活著，便不要想太多了，見你眼前的景像，過你眼前的時間。」
戴明悲傷搖頭：「你不知道，我已過了太多。在無盡的輪迴里，如果想要超脫，就不能不陷入悲觀里尋求答案——沒人能置於我的位置上還能去樂觀，沒人。」
大龜反駁：「但你剛才還在笑。」
戴明笑：「因為我剛才和你說話挺開心的。時間在不同的時段里，於我的反應是不同的。在未見你之前，我一個猴孤獨的在這裡哭泣，哭出了一個淚海。你看，你現在游的水，其實是我的淚水。」
大龜不信，只覺這隻猴孤獨得瘋了。嘆息遊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