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自己嚇自己

  黑石城內,城頭寒風如刀,颳得人臉生疼。

  可城裡面卻是另一番光景。

  街巷間人流如織,吆喝聲、馬蹄聲、鐵匠鋪的叮噹聲混雜在一處。

  比那柱石縣的早市還熱鬧三分。

  短短四個月。

  這座曾經的邊塞荒堡,愣是讓王勝給盤活成了一座商賈雲集的旺城。

  內院府衙大廳里,炭火燒得正旺。

  

  蕭蘭攏了攏狐裘領口,纖白的手指捻起一沓帳冊。

  目光凝在「藕煤銷售額」那一欄。

  「主子,這才一個月,藕煤就淨賺了五萬兩白銀。」

  「運到哪個縣城都是脫銷的搶手貨。」

  老太監蘇瑾弓著腰,笑眯眯地奉上一盞熱茶。

  「老奴說句不中聽的。」

  「這王都尉,怕不是個投錯了胎的財神爺?」

  蕭蘭「嗯」了一聲。

  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極淺的弧度,耳根卻悄悄浮了層淡紅。

  她當初籌謀嫁給王勝。

  就是想借著他曾經是世襲罔替的靖國公世子身份拉攏邊軍那步棋。

  本是走一步看三步的試探,爭取十年內王勝能給她北倉國向天狼人報仇雪恨。

  可如今回頭望去。

  王勝交出來的答卷,早已超出了她所有預想,短短三個多月就讓天狼人多次吃了大虧。

  此時的她只是笑意還未完全漾開。

  眉心又蹙了起來。

  指節輕叩桌面,低聲道:「可這一回……八百對五千。」

  「還是野外騎兵對沖,天狼人的騎射功夫連我曾經的北倉國都不敵,他……」

  話沒說完,蘇瑾便笑著接道:「主子放寬心。」

  「老奴聽下面的將士說,王都尉這回帶的兵雖不多。」

  「可那一車接一車的新奇玩意兒可一樣沒落下。」

  「雪橇、滑雪板,雪地里滑得比兔子還快,冰面上打轉如履平地。」

  「天狼人的馬腿凍僵了,咱們的人還生龍活虎呢!」

  蕭蘭抿了抿唇,正要再說什麼,

  忽然....

  「咚咚咚!」

  「咚咚咚!」

  城外銅鑼驟然炸響,震得窗欞上的薄冰簌簌直落。


  那是敵襲預警!

  「怎麼回事?」

  蕭蘭霍然起身,帳冊啪地落在案上。

  她一把抄起掛在屏風上的貂皮大氅,靴子踩得青磚噔噔響,帶著侍衛便往外沖。

  剛到主街,正撞上蘇巧帶著一隊女衛氣喘吁吁地趕來。

  蘇巧臉色煞白,攥著韁繩的手都在抖:「姐姐!」

  「我方才聽見城外哨塔上喊....」

  話音未落,一騎傳令兵從長街那頭飛馳而至,馬還沒停穩便翻身滾下。

  單膝跪地,聲音發顫:

  「報......蕭城主!」

  「城外五里處發現三千餘人正朝城門移動!」

  「衣甲混雜,約兩千多人是天狼人的皮裘。」

  「但……但也有咱們大炎的制式戰袍!」

  霎時間。

  蕭蘭只覺得膝彎一軟,半邊身子都倚在了女衛肩上。

  蘇巧更是腿一抖,差點兒直接坐進雪堆里,嘴唇哆嗦著喃喃:

  「難道……難道夫君他……敗了?被俘了?」

  蕭蘭閉了閉眼。

  胸口像被鈍刀狠狠剜了一記,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天狼人裹挾著王勝來攻城?

  若真是那樣,這黑石城今晚便要易主。

  她苦心經營的一切、連並那個讓她夜夜輾轉的身影,全都要葬在寒風裡。

  「走!」

  「上城頭!」

  她一把推開女衛的攙扶,指甲掐進掌心,硬生生將那股眩暈壓了下去。

  「傳我令,全城戍衛上牆列陣。」

  「弓弩上弦,火油備好,先等他們靠近了在應對!」

  城牆上,寒風灌滿袖袍,吹得蕭蘭長發獵獵翻飛。

  遠處雪原上,黑壓壓一片人影緩緩逼近。

  前頭果然是清一色的天狼皮帽,後面卻影影綽綽綴著幾排大炎制式鐵甲。

  蘇巧趴在垛口上,眼圈已紅了:

  「那是……那是夫君的步人甲!」

  「旗號是王字!」

  蕭蘭死死攥著冰冷的女牆磚石,目光釘在最前方的隊伍里。

  試圖從那片混亂中搜出那道她最熟悉的身影。

  就在這時,隊伍最前端忽然打出一面明黃三角旗。

  旗面上繡著一頭雄鷹,爪下踩著一柄斷刀。

  那旗她認得。

  那是王勝給麾下親衛定的「雄鷹哨旗」,只用來傳捷報,從不虛發。

  蕭蘭瞳孔驟縮,手指鬆了又緊。

  緊接著,城下有人縱馬奔出陣列,扯著嗓子朝城頭大喊:

  「蕭城主!」

  「蘇夫人!別放箭!」

  「是自己人....」

  那聲音粗獷洪亮,帶著一股濃重的朔方口音。

  蘇巧猛地探出半個身子:「孫虎?!」

  城下那員騎將勒住馬,摘下頭盔。

  露出一張滿是刀疤與凍瘡的臉,咧嘴一笑,雪沫子噴了滿臉:

  「正是末將!」

  「城主,蘇姑娘,大喜啊!」

  他回手一指身後那大片天狼俘虜,

  「王都尉率我們八百兄弟於青狼谷設伏,先以雪橇隊斷其歸路,再用火油弩陣燒了他們的馬廄,把五千天狼軍殺得七零八落!」

  「活捉二千六百有餘,斬殺兩千,剩下的全逃回北方去了!」

  說著,他身後兩騎並轡而出。

  左是吳雨,右是孫風,兩人甲冑上儘是黑褐色的血漬,可臉上卻都笑開了花。

  吳雨勒馬揚鞭,嗓門比孫虎還大:

  「城主!」

  「王都尉說了。」

  「這些俘虜不殺,全押回來給您當苦力!」

  「叫他們挖渠、採石、修城牆,誰敢跑就打斷腿!」

  「咱們黑石城正缺勞力呢!」

  城牆上霎時一片譁然。

  蕭蘭怔怔地望著城下那連綿不絕慢慢靠近的俘虜長隊。

  天狼人一個個垂頭喪氣,雙手反綁。

  被押送士兵用雪橇杆趕著往前走,哪裡還有半分草原惡狼的兇悍?

  她喉頭滾了滾,忽然「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呵呵呵.....」

  笑著笑著,眼眶卻燙得厲害。

  蘇巧愣了兩息,猛地跳起來,一把抱住蕭蘭的胳膊又哭又笑:

  「姐姐!」

  「夫君沒敗!」


  「他贏了!」

  「八百對五千,居然還抓了兩千多個俘虜回來給咱們修城!」

  蕭蘭被她晃得釵環亂搖,卻難得沒有呵斥。

  只伸手輕輕拍了拍蘇巧的背,目光落在遠處那面依舊招展的哨旗上,聲音低啞卻穩穩噹噹:

  「傳令,開城門。」

  「讓孫虎他們把俘虜押進西營,命人熬三大鍋薑湯,先給咱們的將士驅寒。」

  她轉過身,對身旁目瞪口呆的蘇瑾吩咐:

  「蘇公公,安排些人,去把庫里那十譚酒搬出來,今晚我要親自犒賞軍中將士們。」

  蘇瑾連連點頭,一疊聲地應著「老奴這就去」,腳下卻像踩著雲似的飄了出去。

  城下,孫虎翻身下馬,領著吳雨、孫風大步流星登上城樓。

  三人甲冑上的冰碴子嘩啦啦往下掉,在蕭蘭面前單膝跪地,齊聲道:

  「末將幸不辱命!」

  蕭蘭親手扶起孫虎,目光從三人臉上逐一掃過,聲音里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笑意與傲然:

  「我夫君呢?」

  「他可安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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