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最黑暗的一面

  他嗓門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鐵鏽味。

  黃子成面不改色:

  

  "蘇將軍,朝堂議事各抒己見而已,何須動氣?"

  "動氣?"

  蘇擎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刺耳,像鐵片子刮在砂石上,

  "我動氣?」

  「首輔大人,你上嘴皮碰下嘴皮說兩句風涼話容易。」

  「你知道北境那幫將士過的是提著腦袋在拼命呢?"

  黃子成往後撤了半步。

  很穩的半步,神色仍舊是那種無波無瀾的從容:

  "蘇將軍若覺得本官所言有失公允,可上摺子參劾。"

  「你少拿參劾壓我!"

  蘇擎的嗓門終於炸了,

  "老子今天就不跟你說軍功的事!老子問你...."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

  這步跨得太近,旁邊的孫茂下意識伸手攔了一下。

  被蘇擎隨手一撥,孫茂那文官身子踉蹌出去兩步才站穩。

  "蘇將軍!」

  「你......."孫茂氣得臉通紅。

  「滾開!」

  蘇擎頭都沒回,直直盯著黃子成的眼睛,

  「陛下削藩這事兒鬧成如今這民不聊生,還不就是你們幾個在後頭攛掇的?」

  這話一出,甬道上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半。

  黃子成臉上那層從容終於裂了條縫,眉頭極快地擰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蘇將軍慎言。」

  削藩乃國策,先帝亦有遺志,非本官一人....."

  「你放屁!」

  蘇擎直接罵了出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一年前在御書房,你跟陛下說什麼來著?」

  「你說,藩鎮尾大不掉,如疽附骨,當早割之......」

  「對不對?」

  「這話你當我不知道?」

  「老子當時就在殿外候著!"

  他整個人往前傾,聲音低下來卻更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蠱惑陛下先動南邊三個藩王,說什麼『強幹弱枝、釜底抽薪』,結果呢?」

  「南邊三個藩王全反了!」

  「平叛的兵馬打了一年還在膠著!」

  「淮王、康王、襄王。」

  「一個沒打下來,反倒把西邊那幾路看熱鬧的都給驚著了!"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西北方向:

  「現在連西部的羌族那邊也開始蠢蠢欲動!」

  「老子本來還想再京城過個年的,就是你們這幫沒事嚼舌根的傢伙害的。」

  「讓老子得回去西北!」

  「你攛掇陛下折騰南邊,折騰的西邊羌人、北邊天狼人都覺得大炎朝內亂顧不過來了。」

  「趁你病要你命!"

  蘇擎說這兒的時候,聲音已經啞了。

  他用力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眼珠子泛著血絲:

  「媽的,老子這趟去了,什麼時候能回來......."

  他把後面那半句咽了回去。

  可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甬道上一片死寂。

  那幾個沒走遠的文官面面相覷,武將們一個個繃著臉盯著地面。

  孫茂扶著牆站穩了,嘴唇動了動想說句什麼。

  但看見蘇擎那張臉又把話吞了回去。

  黃子成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還是穩的,但比方才低了些許:

  「蘇將軍戍邊多年,勞苦功高,本官素來敬重。」

  「然....."

  「你少跟我說話!」

  「媽的,你然並卵啊!」

  蘇擎猛地一指黃子成的鼻子,手指頭幾乎戳到對方鼻尖上。

  "你他娘的就是個坐在京城裡拿筆桿子攪弄風雲的!」

  「你朝堂上動動嘴皮子,底下人的命往裡面填!」

  「我蘇擎打了二十幾年仗,今天把話撂這兒......"

  他往前跨了最後一步,胸甲幾乎頂到黃子成的官袍前襟上。

  他攥著拳頭舉起來在半空中頓了那麼一瞬,整條胳膊都在抖。

  黃子成終於往後退了。

  他退了一步。


  臉上的從容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剝下去一層,露出底下一點極淡的、一閃而過的。

  是驚?

  是怒?

  沒人看得清。

  "蘇擎!"

  孫茂尖聲喊了出來,

  「御前失儀!以下犯上!」

  「你是要吃軍棍的嗎!」

  「老子今天就是吃了軍棍也要把話說完!」

  蘇擎的拳頭還舉著,嗓子裡那股勁兒上下哽了兩下,他盯著黃子成的臉,一字一字地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在朝堂上動動嘴,北境死一片人,西境死一片人,南邊死一片人。

  「你晚上睡得著覺?」

  他這句話說得很慢。

  慢到每一個字落在地上都砸出坑來。

  黃子成的嘴唇動了動。

  他沒說話。

  蘇擎盯著他看了三息。

  然後那隻舉著的拳頭慢慢放了下來,攥緊的指節一根一根鬆開。

  他往後退了一步,轉過身大步朝宮門外走去。

  他身後那幫武將愣了一瞬,然後紛紛追了上去。

  一個年輕的總兵追上蘇擎並肩走著,聽見蘇擎低聲罵了句什麼,沒聽清,但後面的聲音飄過來幾句碎話。

  "備馬"

  「兵部調令先別管了」

  "把家裡那罈子酒帶上"。

  甬道上只剩下一群文官和還站在原地沒動的黃子成。

  孫茂快步走回黃子成身邊,臉色鐵青,低聲急道:

  "老師,這蘇擎太放肆了!」

  「要不要......"

  "不要。"

  黃子成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起波瀾的平靜,只是他垂在身邊的那隻手微微攥了一下袖口,又鬆開了。

  他轉過身,繼續朝宮門走去。

  步子還是那個不緊不慢的節奏,緋色官袍的下擺擦過青石板,窸窸窣窣。

  但他沒再跟孫茂說一句話。

  身後的太極殿在日光里投下一大片陰涼的影子,把他整個人籠罩在裡面。

  走遠了才聽見他極輕地、像自言自語一樣說了一句:


  "莽夫。"

  孫茂沒敢接話。

  秋風卷過來,把宮牆根底下堆著的落葉吹得嘩啦啦翻了個兒。

  遠處宮門外傳來馬蹄聲,踢踢踏踏地遠了,也不知道是蘇擎的那一隊還是別的什麼人。

  黃子成上了轎子,帘子放下來,遮住了他那張辨不清喜怒的臉。

  轎子起步的時候,他在裡面閉了閉眼。

  蘇擎那句"你晚上睡得著覺"還在耳膜上扎著,像一根沒拔出來的刺。

  他睜開眼。

  窗外市井的喧譁聲模模糊糊地透進來。

  睡得著麼?

  「老子獨孫都沒了,我早就睡不著了!」

  似乎在訴說,「皇帝你沒有讓王勝一命抵一命,那就怪不得老臣我攛掇你沒事找事。」

  這時候他心裡最黑暗的一面展露無疑。

  「削藩,成了,自己有蓋世功勞。」

  「不成,也同樣報復了你李允,偏袒靖國公世子王勝.......。」

  ......

  另一邊的王勝在遂平縣多留了一日後也帶著黑鼠、劉鐵等人開始趕回黑石城。

  「走,劉鐵,上次要你弄的那大鍋還沒用的,這次讓你見識下。」

  「什麼才是好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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