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籠絡人心開始

  他直起腰來打量王勝。

  比他矮半頭,比他瘦兩圈,臉龐被風雪颳得粗糙泛紅,但那雙眼睛沉得很。

  周武跟那雙眼睛對上的時候,喉嚨里那句「就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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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文遠從後面攆上來。

  官袍下擺沾了泥水,身上那件油乎乎的大羊皮襖看著滑稽得很。

  他站定之後深吸一口氣。

  整了整衣冠,雙手拱起深深一揖。

  腰彎得幾乎跟膝蓋平齊,山羊鬍擦著膝蓋骨的皮面掃過去:

  「遂平縣令趙文遠,恭迎王將軍!」

  「將軍解我遂平之圍、破天狼大軍,老朽代闔城百姓叩謝將軍大恩!」

  他這一揖彎下去就不動了,後脖頸露在風裡凍得通紅。

  王勝上前兩步,雙手扶住他的胳膊肘,把人托起來:

  「趙大人不必多禮。「

  趙文遠直起身的時候眼眶泛紅,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他後頭兩步,讓出位置。

  王勝轉頭看向周武。

  他的目光在周武臉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後越過他肩頭,落在那座低矮殘破的城牆上。

  城門洞口堵著沒搬完的半袋沙土,城牆根底下堆著凍裂的碎磚。

  東北角那個塌了半丈的缺口用樹樁和破木板臨時堵著。

  城頭上的旗早就爛了,剩幾根光禿禿的旗杆插在風裡。

  王勝收回目光,對周武說:

  「俘虜兩千六百人,需要安置。」

  「我還帶了五百石糧草隨行,先勻一半給城中百姓和守軍,剩下一半養俘虜。」

  這些糧食都是天狼人手裡搶來的。

  「城外有沒有空地能搭棚子?」王勝接著問道。

  周武愣了一下。

  他預想過王勝進城之後會問什麼。

  問兵力、問城防、問糧庫、問民情。

  他肚子裡都準備好了答案。

  但他沒料到王勝第一句問的是「俘虜怎麼安置「,

  第二句問的是「有沒有空地搭棚子「。

  「有……有!」

  周武反應過來,用力點頭,

  「城外西坡有一片空地,原先是個校場,能紮營搭棚子。」


  「我這就派人去平整。」

  「好。」

  王勝點了下頭,

  「我帶了三百車石料和木料,在冰河谷沿河順路采的。」

  「遂平城牆修建的其他材料,請周校尉派人幫忙轉運,我的這些俘虜可以來修。」

  「五天之內封死。」

  周武臉上的表情從愣怔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兩滾。

  趙文遠在旁邊捻著鬍子,眼皮跳了好幾跳。

  周武忽然倒退半步,再次抱拳拱了下去。

  這一次他彎得比剛才更深,腰杆壓平的瞬間。

  悶厚粗啞的聲音從胸腔里沉沉擠出來:

  「王將軍,我周武在邊軍混了十幾年,沒見過哪個帶兵的進城頭一遭不問糧餉、不征民夫、不搜刮庫房。」

  「你先把糧分了、把俘虜安頓了、連城牆都替我們修了……」

  他頓了一下,嗓門猛然拔高,

  「我周武今天把話放在這兒。」

  「這條命從今天起算你的!」

  「以後但有差遣,水裡火里,我周武皺一下眉頭就不姓周!」

  「周校尉客氣了。」

  「那以後咱倆就是兄弟了!」

  王勝聲音不大,伸手虛扶了一下,

  「先安頓俘虜要緊。」

  「西南角的俘虜里有傷兵,要搭一間暖棚。」

  「這些天狼人,身強體壯,是最好的勞動力!」

  周武直起身,胸膛劇烈起伏著,那口氣還沒順過來。

  他知道,

  有了這群俘虜來修建城牆,原來需要全城的勞力一個月才能完成,現在可能只需要半個月就可以。

  趙文遠在旁邊悄悄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然後轉頭沖身後的衙役低聲說了句:

  「去,」

  「把縣衙後堂收拾出來,炭火燒旺些。」

  「庫房裡那幾百斤羊肉全燉了,加姜,多放水。

  「城外來的兵看著都凍透了,給他們送熱湯過去。」

  衙役問:「那城裡的守軍呢?「

  趙文遠看了他一眼:「一樣。」

  「從今天起城外城內的兵,都是一家人。「


  他轉過身來,王勝已經往俘虜隊伍那邊走過去了。

  趙文遠看著那個黑色大氅的背影在雪地上一步步走遠,

  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提高聲音補了一句:

  「王將軍!」

  「老朽後衙有一壇藏了六年的酒。」

  王勝回頭看了他一眼。

  隔著十幾步的風雪,趙文遠看見那個年輕將軍的嘴角彎了一下。

  「今晚喝。」王勝說。

  俘虜安置花了整整半天。

  城外西坡那片舊校場被清了出來。

  黑鼠帶著一百多個老兵用木樁和油布搭了十幾排簡易棚子。

  俘虜們按十人一組分組進棚,每個人領了一碗熱粥和兩塊凍硬了的餅子。

  傷兵被單獨挑出來送到西南角一頂大帳篷里。

  周濤帶著隨軍的幾個軍醫蹲在裡面挨個處理凍傷和刀口。

  兩千八百多人從日頭剛升起忙活到日頭偏西,才總算安頓下來。

  王勝在俘虜營巡視了一圈才往城裡走。

  進城門洞的時候,他看見城牆東北角那個缺口旁邊已經堆了小半車碎石料。

  周武的動作比他預想的快。

  縣衙後堂收拾得乾淨利落。

  炭火燒得旺,一進屋就有一股暖烘烘的熱氣撲面而來。

  堂上的方桌擺了三副碗筷,桌面上沒菜,只有一碟鹹菜和一壇封了紅泥的酒。

  趙文遠換了身乾淨的靛藍棉袍,山羊鬍梳得一絲不亂,站在桌邊等著。

  周武也已經把盔甲卸了。

  換了一件短褐,露出一雙筋肉虬結的胳膊,正蹲在炭盆邊上烤手。

  王勝進門的時候兩人同時站了起來。趙文遠拱手,周武抱拳,動作幾乎同步。

  "王將軍請坐。"趙文遠伸手讓座。

  王勝在方桌北面落了座。

  趙文遠坐了西面,周武在東面一屁股坐下。

  凳子腿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趙文遠先開了口:"王將軍,老朽有句話想當面問。」

  「冰河谷那一仗,將軍到底是用了什麼法子?」

  「老朽雖不懂兵事,但也曉得八百對五千的野戰,除非有奇招,否則絕無可能。」

  「將軍若方便說,老朽願聞其詳。"


  周武也湊過來,兩個胳膊肘撐在桌面上。

  眼睛亮得跟兩團炭火似的:

  "對對,將軍你給我講講!」

  「我昨晚上想了一宿也沒想明白。」

  「八百人打五千騎兵,還是在冰河上打的。」

  「我可聽下面的人說,天狼軍的馬在冰上確實打滑,可你們的馬就不打滑?"

  王勝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粗茶,澀,但燙得正好,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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