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不費一兵,拿下遂平縣
"我們的馬打了鐵掌。」
他放下茶碗,從靴筒里抽出一把虎指匕首擱在桌面上,
「馬蹄底下鑲了帶紋路的鐵掌,冰上抓得住的。」
「天狼軍的馬沒有,光蹄子在冰面上跑兩步就趔趄。」
「所以不是他們不會打,是他們站都站不穩。"
他從懷裡掏出一副小的馬蹄鐵樣品,托在掌心裡遞過去。
周武一把抓過來翻來覆去地看,
鐵掌底面的防滑紋路摸了一遍又一遍,手指頭在鐵面上搓得發紅。
"這……這東西誰打的?"
"我營里的鐵匠。"
周武抬頭看了王勝一眼,又低頭盯著鐵掌。
嘴唇哆嗦著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趙文遠在旁邊捻著鬍子,目光落在那副鐵掌上,忽然問了一句:
「那馬鐙呢?」
王勝又掏了一副馬鐙出來。
鐵環鐙底更寬更平,前端微微上翹,後面有個弧形托腳的設計。
趙文遠接過去仔細看了。
白淨的手指沿著鐵環的弧度慢慢劃了一圈。
眉頭擰起來又鬆開,擰起來又鬆開,忽然抬頭盯著王勝的眼睛問:
「這東西踩上去之後,人的兩腳等於釘在了馬背上,對不對?」
「不管馬怎麼顛簸,騎手只要腳踩實了,上半身就能完全解放出來干別的事。"
"趙大人一眼就看明白了。"王勝點頭。
趙文遠把馬鐙放在桌上,手指卻沒有收回去,還在鐵面上慢慢摩挲。
他沉默了幾息,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透著一種自嘲的意味。
"老朽讀了二十多年聖賢書,自詡也算讀過幾本兵書。」
「今日見了這東西才明白,紙上談兵四個字,說的就是老朽這樣的人。」
他看著王勝,眼神里那層圓滑世故的殼子薄了幾分,
「這些東西,將軍是自己琢磨出來的?」
"算是。"
趙文遠捻鬍子的手停了。
他盯著王勝看了好幾息,目光里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被壓制著的東西。
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王將軍,遂平城被圍了好幾天,眼看城要破。」
「城裡的人出不去,外面的消息也進不來。」
「將軍來之前我其實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城破的當晚把官印文書全燒了,自己吊死在縣衙大樑上。"
他說這話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周武在旁邊猛地抬起頭,瞪著趙文遠,嘴唇張了張沒說出話。
「但將軍來了。"
趙文遠端起面前的酒碗,沒喝,只是捧著暖手,
「將軍來的時候帶著兩千八百多俘虜、五百石糧草、三百車石料。」
「將軍進城之後第一句話問的是俘虜怎麼安頓,第二句話問的是城牆怎麼修。
「老朽在官場上混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多了去了,」
「一個手裡攥著戰功的年輕武將,頭一遭進城不問糧餉不拿架子不擺譜,先干實事。」
他頓住了。
山羊鬍微微抖了一下,端著酒碗的手指收緊了幾寸。
「老朽服了。"
他把酒碗舉起來,沖王勝一抬,
「將軍,這碗酒老朽敬你。"
周武在旁邊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那碟鹹菜跳起來半寸:
"你這話說得對!」
「我周武在邊軍混了十幾年,見過的都尉以上將領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哪個進城不是先伸手要東西?」
「王將軍你把東西先給了,然後再跟我們說事。」
「我今天上午在城外看著那幫俘虜排隊領粥的時候就在想,他媽的,這人做事怎麼跟別人反著來的?"
王勝笑了一聲。
「哈哈哈。。」
端起面前的酒碗跟趙文遠碰了一下,又沖周武舉了舉:
"我做事有個習慣,先做事,再談別的。」
「人都死了,談什麼都沒用。"
趙文遠仰頭幹了一碗酒。
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舒出一口酒氣。
周武也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忽然把凳子往王勝那邊挪了半尺,壓低聲音問:
「將軍,你那個鐵掌、腳蹬子、騎鞍子,……」
「你營里造這些東西的鐵匠得多少人?」
「我手下那還有六七百個弟兄,要是也能配上這些東西。"
"能。"王勝說,
「你給我騰兩間屋子當鐵匠鋪,再找幾個會生火打鐵的工匠,我出圖紙和模具。」
「半個月之內,你這八百人跟我的兵用一樣的裝備。"
周武的眼珠子一下子亮了。
他嚯地站起來,凳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一響:
「真的?」
「王將軍你說真的?"
"我什麼時候說了假話?"
「好,你這兄弟我認了。」
「來喝酒!」
周武搓著手又坐下來,
兩隻巴掌搓得通紅,嘴裡罵罵咧咧的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趙文遠在旁邊看著他那副樣子搖了搖頭,嘴角卻彎著。
「來喝酒,咱們以後就是兄弟了。」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炭火燒得正旺,堂屋裡暖意融融的。
三個人圍坐在方桌周圍,酒碗碰來碰去,鹹菜碟子見了底。
後廚燉的羊肉湯送來了,周武端起來呼嚕呼嚕喝了兩碗,鼻尖上冒出一層細汗。
周武放下碗,抹了一把嘴,忽然正色看向王勝:
「王將軍,有些話我今天當面說清楚。」
「我周武的品級比將軍高半級,按理說咱們見面該你跟我行禮。」
「但今天是我先給你行的大禮,以後也一樣。」
「見了面都是我抱拳你點頭,別跟我客氣。」
「這條命是你救的,遂平城這一萬多人是你救的,我周武不是那種受了恩不還的人。"
趙文遠在旁邊慢悠悠補充了一句:
"老朽也是。」
「將軍以後但有差遣,老朽手裡這杆筆替你寫條子、這雙腿替你跑腿,不推辭。"
王勝看著他們倆。
一個黑臉漢子在對面坐著,兩手攥著空碗,粗大的骨節在火光里泛著暗紅。
一個白面文人在旁邊捻著鬍鬚,酒氣上頭之後耳朵尖紅了,但那雙眼睛還是清亮的。
"好。"王勝端起第三碗酒,
「跟我干,那以後遂平縣的將士待遇就和我黑石城一樣。」
「糧食,和軍餉我來供應。」
王勝拋出了個橄欖枝。
聰明的周武和趙文遠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想到自己面對五千天狼人,朝廷卻只派遣八百來救援。
明顯就是讓王勝來當炮灰的,只是沒想到他立了奇功。
而且現在都過去兩天了,後續援軍還沒來的消息。
這等於就是讓他們遂平縣也是當炮灰來損耗天狼人兵力。
「唉,如今大炎朝廷是爛到根上了。」周武說道。
「咱們這裡可是拖欠軍餉快半年了,這桌子上可是最後的精糧。」
「士兵們和城裡的百姓都是度日如年。」
說罷他舉起酒杯。
「那就一起干。」
三隻粗陶碗碰在一起,燒刀子濺出來幾滴灑在桌面上,酒香混著炭火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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