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老朽官袍太薄了!

  「趙大人你別往前擠!「周武的嗓門比他大十倍。

  黑鐵塔似的身子橫在他面前,一手把他往後懟了半丈,

  「箭射過來你扛得住?」

  「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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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文遠被他懟得後背磕在城樓的木柱上,疼得齜牙咧嘴。

  但嘴上沒停:「什麼情況?多少人?旗號看清楚了沒有?「

  周武已經趴在箭垛後面往外看了。

  他臉上的血色在短短几息之間褪了個乾乾淨淨。

  「看不清……太多了。」

  「北面那片霧裡全是人,少說兩三千……「周武的牙咬得咯咯響,

  「他媽的天狼軍從哪又變出這麼多人來?「

  城頭上的守兵們都看見了。

  晨霧還沒散透,像一層洗舊了的白紗布蒙在半空里。

  透過那層薄紗,北面雪原上有黑壓壓一大片東西在緩緩蠕動,密密麻麻的人影連成一片,一眼望不到邊際。

  他們腳步很慢,隊形拉得很長,霧裡又看不真切。

  遠遠望去簡直像一片活過來的沼澤正在向城牆蔓延。

  「弓手就位!」

  「把城門堵死!」

  周武一刀鞘砸在箭垛的青磚上,迸出一串火星子,

  「傳令下去,城牆上不准露頭,聽我號令再放箭!「

  守兵們貓著腰縮在箭垛後面,搭箭上弦的手都在抖。

  城裡只有五六百能戰鬥的士兵,他知道,再來一波攻擊,必定城破!

  趙文遠這會兒終於把那隻反穿的靴子蹬正了。

  兩條腿軟得打擺子,但他扶著木柱硬撐著沒倒,一雙眼死死盯著北面那片黑影。

  那群黑影走得越來越近。

  已經能看見人影了。

  黑壓壓的,擠擠挨挨,像一群被什麼驅趕著的牲畜。

  趙文遠眯著眼使勁看,乾裂的嘴唇哆嗦著數了數,

  「一、二、三……「數到二十幾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一把攥住旁邊周武的胳膊。

  「周校尉!」

  「你看他們的手。」

  周武湊近了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使勁眨了眨眼,把糊在睫毛上的冰碴子蹭掉。


  再定睛一看,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劈中了一樣僵住了。

  那些走過來的人,兩手空空,垂著頭,松松垮垮地走著。

  有人舉著雙手,有人互相攙扶著,有人一瘸一拐。

  隊伍裡頭連一把刀柄的光都沒反出來。

  「……他們沒帶兵器。」

  周武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幹得像砂紙。

  趙文遠也在旁邊喃喃:

  「那些人的衣服……是天狼軍的皮甲。」

  「你看那個,裹的是布袍子,破得不像樣了……他們都是俘虜?」

  「哪來這麼多俘虜?「

  兩人對視一眼。

  周武猛地轉頭往隊伍兩側看。

  俘虜隊伍的兩側和尾端,散落著一些騎馬的人,穿著鐵甲、披著灰撲撲的大氅,騎著高頭大馬,不緊不慢地跟著。

  那些人手裡都提著長矛,矛尖在晨光里泛著金屬的青白色。

  但那些人太少了,稀稀拉拉地分布在三千人的俘虜兩側,少得幾乎讓人忽略。

  周武數了數,兩側加起來頂多五六百人。

  五六百人押著三千俘虜。

  這個念頭砸進他腦子裡的時候,他後背的汗毛全炸起來了。

  「真的是王勝打贏了……」

  周武嗓子發乾,連咽了兩口唾沫也沒潤過來。

  他想起昨天前那個信使送來的信。

  「黑石城都尉王勝,率八百破天狼五千騎於冰河谷,斬首兩千餘,俘天狼南大營副將左都蠻。」

  他當時覺得扯淡。

  八百破五千?

  大炎邊境十幾年都沒出過這種戰功了。

  可眼下這一幕,清清楚楚地擺在他面前。

  「周校尉……」

  旁邊一個守兵嗓音哆嗦地問,

  「咱們……射不射?」

  「射你娘!」

  周武一巴掌拍在那兵的後腦勺上,

  「沒看見人家是押俘虜來的?」

  「你是想射死王將軍的兵還是想射死那些俘虜?」

  那個兵縮著脖子不吭聲了。

  城牆上所有人都盯著下面。

  隊伍越走越近,領頭的那匹黑馬已經走到了距離城門兩百步的地方。


  馬背上的人身形清瘦,披著黑色大氅,沒戴頭盔,頭髮被晨風吹得向後揚起來。

  他勒住馬,抬起頭,衝著城門方向喊了一嗓子。

  那聲音清朗通透,不高不低,但一字一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城頭上每個人的耳朵里:

  「黑石城都尉王勝,奉令救援遂平縣,於冰河谷大破天狼軍,斬首兩千餘、俘二千八百。」

  「今押俘虜來,懇請遂平城門接應!「

  城頭上一片死寂。

  風從北面灌過來,把那個「斬首兩千餘「的「余「字吹散了,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趙文遠的山羊鬍子在風裡抖個不停。

  他扶著木柱的手慢慢鬆開了,兩條打著擺子的腿忽然有了一股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站直了。

  周武還趴在箭垛上,嘴巴張著,眼睛瞪得銅鈴大。

  他盯著城下那個黑氅的年輕將軍看了很久。

  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八百打五千,還他媽抓了兩千多活的。」

  「這人到底是人是鬼?「

  他狠狠甩了一下頭,把腦子裡的雜念甩掉,然後猛地直起身。

  扯著嗓子沖城下喊回去:

  「開城門!」

  「快!」

  「快開城門!」

  命令傳下去,城門洞裡面四條胳膊粗的門槓被四個守兵合力抬下來,壓在門槓底下的沙袋被一袋一袋拖走。

  沉重厚實的包鐵城門吱吱呀呀地往兩邊推開。

  門軸鏽得厲害,每開一寸都發出讓人牙酸的尖叫。

  周武轉身就往城樓下跑,鐵靴子踩在台階上咚咚響。

  趙文遠提了袍角跟在後面,跑了兩步想起來什麼,回頭沖城樓上喊了一嗓子。

  「誰的羊皮襖借老朽披一下!」

  「老朽官袍太薄了!」

  有人從箭垛後面扔了件油乎乎的舊羊皮襖下來。

  趙文遠手忙腳亂地接住套在身上,山羊鬍沾了領口的油漬也顧不上擦。

  撒開腿跟著周武的背影衝出了城門洞。

  城門外。王勝翻身下馬。

  他的黑色大氅下擺沾滿了乾涸的泥漿和暗紫色的血跡,皮靴踩在雪地里咯吱一聲。

  他身後跟著劉鐵,步人甲的鐵甲片上同樣沾著斑斑血污,握長矛的手掌上纏著滲血的布條。


  再後面是那支沉默而整齊的俘虜隊伍。

  兩千八百多人像一群被霜打蔫了的秋蟲,垂頭縮肩,沒人說話。

  周武衝出來的時候一個趔趄差點撲在雪地里,穩住身形之後三步並兩步躥到王勝面前。

  抱拳一拱到底,聲音因為跑得太急帶著粗喘:

  「遂平副校尉周武……恭迎……恭迎王將軍入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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