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封口之盟
「咕咚。」
不知是誰的喉結狠狠滑動了一下。
整支隊伍的呼吸,在同一瞬間,徹底停滯。
偌大的老鴉溝,只有雨水「啪嗒」、「啪嗒」敲打在鋼盔、槍身和樹葉上的聲音,密集而冰冷。
「局……局長……」
一名年輕的民兵臉色煞白,手裡的步槍抖得像篩糠。
「那……那不是『過江龍』雷動嗎?胸口……胸口都爛了……」
王建國沒有理他。目光死死鎖定在陸青山身上。
這裡剛剛經歷的,像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王建國覺得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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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頭剛剛結束獵殺,正在用冰冷目光巡視領地的山中之王。
它渾身浴血,帶著傷,卻依舊散發著讓所有闖入者膽寒的凶性。
「小陸……」
許久,王建國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他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小陸……你跟哥說句實話……這……都是你一個人幹的?」
三十多道視線,混雜著無法言喻的震撼,齊齊看向陸青山。
「王局。」
陸青山開口了,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他們有這個。」
他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遙遙指向雷動屍體旁。
半截都插在泥水裡的微型衝鋒鎗。
「那玩意兒,一掃就是一片。我身上有傷,跑不掉。」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疲憊。
「二牛……也快沒命了。」
說完這兩句,他便閉上了嘴,漆黑的眸子靜靜地看著王建過,不再解釋。
但王建國全懂了。
他沒有解釋自己是如何在槍林彈雨中反殺十幾個悍匪。
也沒有炫耀自己布置的那些足以寫進教科書的致命陷阱。
他只是把動機和前提,赤裸裸地擺在了桌面上——自保,救人。
最簡單,也最無法反駁的理由。
刑警隊長張正湊到王建國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顫抖。
「局長,這事兒……要是原原本本報上去,我怕……我怕小陸同志他……」
他沒敢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這已經超出了「正當防衛」的範疇,更像是……一場有預謀的獵殺。
程序上根本走不通,到時候陸青山面臨的,將是無窮無盡的審查和麻煩。
王建國沒有回答他,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別說話。
就在這時,陸青山動了。
他邁開腳步,走向雷動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
雨水沖刷著他身上的傷口,鑽心的疼痛讓他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但他後背挺得筆直,步伐依舊沉穩得可怕。
他在屍體旁蹲下,無視那腦漿和血液混合的噁心場面,伸手,在那件破爛背心的口袋裡摸索著。
片刻之後,他掏出了一小疊被血水和泥水浸透、黏成一坨的人民幣,站起身,走到王建國面前,遞了過去。
「王局,這是從他身上找到的,其他的我沒動。」
王建國看著遞到眼前的這團「垃圾」。
上面暗紅的血跡和黃色的泥漿混在一起,散發著一股腥臭。他伸出手,卻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他知道,他一旦接過了這筆錢,就意味著他接受了陸青山遞過來的「默契」。
深吸了一口氣,伸手,穩穩地接過了那疊黏糊糊的錢。入手冰涼、粘膩。
「大概二三百塊錢,」
他掂了掂,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對身後的張正說。
「張隊,記一下,這是當場繳獲的贓款。」
「是……」張正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陸青山隨即又動了。
他用腳,將悍匪們散落在各處的幾把長槍短炮,一一踢到了中間,聚攏在一起。「哐當」、「哐當」的金屬碰撞聲在山谷里迴響。
「這些兇器,也都交給你們處理。」
做完這一切,他便退後一步,重新站回原來的位置,靜靜地看著王建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建國的視線,從手上那點少得可憐的錢,掃到那幾把破爛的兇器,再落到滿地的殘肢斷臂,最後,定格在陸青山胸前和手臂上那幾道深可見骨、皮肉外翻的猙獰傷口上。
電光火石之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用一種近乎野蠻的坦蕩,告訴了他一件事。
桌面下的東西,那些匪徒可能攜帶的真正「贓物」。
那些不能見光的東西,他已經自己處理乾淨了,那是他拿命換來的戰利品。
而地上上這份足以讓整個紅石縣公安系統都震動的天大功勞。
他分文不取,連同所有的「麻煩」和「手尾」,全都留給了自己。
這是一個聰明到可怕的年輕人,更是一個重情重義、值得用盡全力去結交的盟友!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勘驗現場的技術科幹警,貓著腰快步跑到王建國身邊。
臉色凝重到了極點,他手裡拿著那把變形的微沖,聲音壓得比蚊子還低:
「局長,出大事了!這槍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王建國心裡一沉。
技術員指著槍身上的銘文和編號,語速極快。
「您看這做工,這槍機結構……這是境外現役的軍火!還有那幾顆手雷的殘片,我也看了,編號都對得上!」
「這夥人不是一般的悍匪,他們背後絕對牽著一條跨國軍火走私線!」
王建國聞言,心臟猛地一抽,如墜冰窟。
他下意識地抬頭,目光飄向陸青山,眼神瞬間變得無比複雜。
事情,比他想像的還要棘手一萬倍!
而陸青山,又從這群人身上,拿走了什麼?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被他強行掐滅了。
王建國深吸了一口氣,胸中的所有猶豫、驚懼和算計,都隨著這口濁氣盡數吐出。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臉上的震驚和遲疑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公安局長的威嚴和決斷。
他豁然轉身,對著身後那名已經看傻了的刑警隊長張正:
「張正!給我記下來!」
張正被吼得一個激靈,立刻挺直身體:「到!」
「現場情況記錄!」
王建國的聲音洪亮而堅定。
「悍匪雷動犯罪團伙,在我方搜捕過程中,發現我方行蹤,持重火力負隅頑抗,意圖逃竄!」
「我方在群眾英雄,陸青山同志的英勇協助下,與匪徒展開激烈交火!付出慘痛代價後,最終成功將該犯罪團伙五名成員,全部就地殲滅!」
「陸青山同志在與匪徒的殊死搏鬥中身負重傷,為保護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為協助我公安機關,堅持到了最後一刻!是當之無愧的英雄!」
他頓了頓,凌厲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陡然轉冷。
「通知所有參與今晚行動的同志!這是最終、也是唯一的官方通報口徑!誰敢在外面多嚼一個字的舌根,別怪我王建國親自扒了他那身皮!聽明白了沒有!」
這番話,擲地有聲,如同驚雷,在死寂的雨夜山谷中反覆迴蕩。
三十多名幹警和民兵,身體齊齊一震,胸中湧起一股熱血,齊聲應道:「是!明白了!」
王建國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前途,給陸青山今晚所有不合常理的行為做背書,給他釘上一個誰也無法撼動的「英雄」身份!
從此,今晚所有的血腥、詭異和無法解釋,都有了一個最完美、最正當的解釋。
陸青山聽到王建國的這番定性,那雙始終古井無波的黑色眼眸里,終於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光亮。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王建國,極其輕微地、默默地點了點頭。
算是接受了這份沉甸甸的「好意」,也確認了兩人之間無需言說的「封口之盟」。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昏迷不醒的李二牛。
「王局,先救人吧。」
一句話,再次將王建國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現實。
「對!對!救人!快!快救人!」
王建國一拍腦門,立刻指揮隊伍展開救援。他親自跑到陸青山身邊,看著他身上的傷,眼圈一紅。
「小陸,你……你撐住!叔馬上送你去醫院!」
就在這時,兩名民兵用砍伐的樹幹和藤條扎了個簡易擔架,小心翼翼地想將陸青山抬上去。
當身體接觸到擔架的一瞬間,緊繃了數個小時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懈下來。
失血過多的眩暈感和深入骨髓的極致疲憊,如同決堤的潮水般,瞬間將他的意識淹沒。
他的眼皮變得有千斤重。
在意識陷入模糊的最後一刻,他看到王建國正親自指揮著手下,用雨布小心翼翼地包裹那些殘缺的屍體。
他還聽到王建國嚴厲地對心腹張正再次下令。
「告訴下去,今晚看到的,都給我爛在肚子裡!咱們紅石縣,沒發生什麼離奇的案子,只是警民合作,協助英雄,打了一場漂亮的殲滅戰。誰問都這麼說,明白嗎?」
「明白!」
陸青山徹底放下心來。
王建國,把所有事都「包」下來了。
……
「嗚——嗚——」
刺耳的警笛聲劃破了紅石縣城的寧靜,救護車閃著紅藍交替的燈光,一路呼嘯著沖向縣醫院。
車廂里,陷入昏迷的陸青山靜靜地躺在擔架床上。
隨車的老醫生姓劉,是縣醫院外科的一把刀。
他用剪刀飛快地剪開陸青山左臂上被鮮血浸透、和皮肉粘在一起的衣物。
當看清那道猙獰的傷口時,經驗豐富的劉醫生,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醫生,傷口……看著不大啊……」旁邊年輕的護士小聲說道。
那道被三棱軍刺貫穿的傷口,從外表看,只是一個前後通透的血洞,似乎並不致命。
但在劉醫生專業的觸診下,皮肉之下的情況,遠比想像的要恐怖一萬倍!
「你懂個屁!」
劉醫生頭一次如此失態,對著身邊的年輕護士,用近乎嘶吼的聲音喊道。
「你看的是皮!我摸的是裡頭!快!立刻電話通知院裡,告訴李院長,準備特級手術!」
護士被吼得一哆嗦,顫聲問:「劉……劉醫生,有……有那麼嚴重嗎?」
劉醫生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血紅,他死死按住陸青山的手臂,聲音都在發抖:
「這傷口是三棱刺造成的,進去之後肯定還轉動過!他左臂的肌腱、神經束、主動脈……我摸著……我摸著可能被完全絞斷了!!」
「這手……這手要是接不好,就徹底廢了!你還愣著幹什麼!快去打電話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