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淬火從疊被開始
「看看時間!幾點鐘了還在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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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秒!穿好衣服鞋子,到空地集合!超時的,今天早飯就別吃了,加練五公里!」
話音未落,剛才還一片屍橫遍野的俱樂部,瞬間活了過來。
「唰啦!」
「噗通!」
「哎喲!」
新兵們手忙腳亂地從墊子上彈起來,有的差點被自己絆倒,有的抓錯了別人的作訓服,有的鞋子穿反了又慌忙換過來。
再也沒有人敢磨蹭,沒有人敢抱怨。
每個人都用最快的速度,胡亂套上衣服,趿拉著鞋子,連滾帶爬地沖向俱樂部中央的空地。
那個被子被扔出去的新兵,更是連外套都來不及穿,只穿著體能短袖,就連滾爬下通鋪。
光著腳丫子就衝到了隊列里,臉色煞白,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
三十秒,或許還不到。
俱樂部前方的空地上,已經迅速站好了四行歪歪扭扭、但總算聚攏起來的隊列。
新兵們一個個衣衫不整,有的扣子扣錯了,有的褲腿一高一低,臉上還帶著睡眠不足的浮腫和驚恐未定的蒼白。
但沒有人敢交頭接耳,沒有人敢左顧右盼。
他們努力挺直背,目視前方,縱使眼皮還在打架,小腿肚子因為昨晚的三個兩百而酸軟顫抖。
但在林青峰那冰冷目光的掃視下,全都強迫自己站得筆直,至少看起來是老老實實的。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睏倦,以及一種被強行從溫暖夢境拽入冰冷現實的、懵懂的服從。
林青峰站在隊列前方,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尚顯稚嫩卻已繃緊的臉。
晨光尚未完全透入,俱樂部慘白的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籠罩在眾人身上。
他知道,從今天起,從此刻起,家和老百姓的那點散漫氣息,必須被徹底剝離。
而他,就是那把最直接、也最無情的剃刀。
「立正——!」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都給我聽好,記在腦子裡。」
「從今天開始,只要你們還在我這個排待一天,規矩,就得按我的來。」
他頓了頓,確保每個人都聽清了,才繼續道:
「部隊規定的起床號,是六點。」
「在我這兒,不行。」
「你們,所有人,五點,必須給我站在這裡。一秒,都不許晚。」
新兵們心裡咯噔一下,眼皮又沉重了幾分。
五點?
天都沒亮吧?
林青峰仿佛沒看到他們眼中的哀嚎,平靜地拋出了更具體、也更「折磨」人的要求:
「五點鐘起來幹什麼?」
「不是讓你們發呆,也不是讓你們補覺。」
「疊被子。」
「從五點,到六點吹起床號,整整一個小時,什麼都不用干,就給我老老實實、反反覆覆、疊、被、子。」
「疊到我滿意為止。」
這話像一塊冰,砸進新兵們昏沉的大腦里。
早起一小時,就為了……
疊被子?
但林青峰接下來的話,卻隱隱道破了這看似無聊安排背後的深意,儘管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得像在陳述常識:
「覺得枯燥?覺得沒用?」
「我告訴你們,在任何一個軍種的新兵連,疊被子,從來就不是為了把棉花壓成方塊。」
「它第一件事,就是磨你們的心氣。」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隊列,仿佛能看穿一些新兵心裡那點尚未完全破滅的、關於「槍林彈雨」、「熱血衝鋒」的浪漫幻想。
「剛來部隊,一個個心比天高,腦子裡想的都是電影裡那套。」
「覺得馬上就能摸槍、能打靶、能像特種兵一樣飛檐走壁,是吧?」
「用不了幾天,等正訓練開始了你們就明白,新兵連這三個月,最真實的日子是什麼。」
「是枯燥到極致的隊列,是重複千百遍的基礎動作,是永遠覺得不夠標準的軍姿,是跑不完的三公里……」
「還有,就是這看起來最沒用、卻要花最多時間的——疊被子。」
「想把一床軟趴趴、塞滿新棉花的被子,壓瓷實,壓出棱,壓出線,疊成一塊有模有樣的豆腐塊……」
林青峰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兵對基本功的深刻認知:
「花的功夫,比你們跑個五公里還多,還磨人。」
「心浮氣躁的,疊不好。偷奸耍滑的,疊不好。腦子裡還在做夢的,更疊不好。」
「我讓你們提前一小時起來,什麼都不干,就疊它。」
「就是要用這一個小時,把你們從家裡、從社會上帶來的那身浮躁氣、散漫氣、幻想,一點一點,給我磨平了,壓實了。」
「磨到你們眼裡只剩下這床被子,磨到你們手上只剩下這道褶,磨到你們心裡,只剩下標準這兩個字。」
他的話,冷靜而殘酷地撕開了新兵連浪漫的偽裝,露出了其枯燥、重複卻又至關重要的本質。
這不僅是訓練,更是一種規訓,一種從老百姓到軍人必須經歷的精神淬鍊。
而他讓新兵們提前一小時疊被子,除了磨練心氣,還有另一層用意。
他的目光,不易察覺地投向了一旁默默站著的李鐵盛。
讓李鐵盛這個前班長,在失去了直接管理權後,重新去做最基礎的教學工作,去面對新兵,去發出指令,去糾正錯誤……
這本身就是林青峰在幫他找感覺,找回一個班長應有的責任感和權威感,哪怕是從最小的事情做起。
「李鐵盛。」
林青峰側過頭。
「到。」
李鐵盛立刻挺直背。
「你去,統一,然後挨個示範。」
「從壓被子開始,到怎麼掐線,怎麼出角。」
「動作,要領,標準,一點一點給他們講清楚,做明白。」
「是!」
李鐵盛應道,深吸一口氣,走到隊列前方,開始大聲講解和示範如何壓實被胎、如何摺疊、如何捏出筆直的稜角。
他的聲音起初還有些乾澀,但很快變得清晰有力起來,仿佛這項工作讓他暫時拋開了之前的頹喪,重新抓住了某種實在的東西。
林青峰不再說話。
他抱著胳膊,退到俱樂部一側的陰影里,開始緩緩踱步,如同一個沉默而高效的監工。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緩緩掠過整個俱樂部。
掠過每一個正在李鐵盛指導下,笨拙地、吃力地折騰著那床嶄新軍被的新兵。
他的眼神很冷,很靜,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那邊,一個新兵用力過猛,把被角扯散了,正手忙腳亂。
這邊,另一個新兵試圖偷懶,只草草壓了兩下就開始疊,被子中間鼓囊囊一團。
更遠處,有人壓根沒聽懂李鐵盛的話,對著被子發愣,滿臉都是這到底該怎麼弄的絕望。
而昨天享受過李鐵盛溫和對待、甚至差點以為部隊生活不過如此的一班新兵們,此刻的感受無疑最為複雜和憋屈。
昨天,班長李鐵盛多好啊!
說話和氣,檢查包裹都輕手輕腳,還跟他們商量著用體能換抽菸……
那感覺,雖然緊張,但至少是帶著溫度的。
可今天呢?
天不亮就被吼起來,被子被扔出窗戶的恐懼還沒散,晚上睡覺之前還要冷酷無情的三個兩百!
現在,又要提前一小時,在這冰冷的地板上,跟這床怎麼也收拾不服帖的破被子較勁!
巨大的反差,像一盆冰水混著沙子,澆得他們心裡又涼又堵。
張大力一邊咬牙切齒地用手指甲去掐那條怎麼也直不了的被線。
一邊忍不住壓低聲音,朝著旁邊同樣狼狽的呂梁抱怨,聲音里充滿了不解和憤懣:
「我真服了!哪有這樣的啊?」
「五點起來就為了疊這破被子?疊給誰看啊?這不是純折騰人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