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隔牆不見

  賀野沒出聲,粗糙的大掌捏住帆布包的舊帶子。

  他盯著那兩扇鐵大門,腳下往後退了半步。

  他不能鬧。

  就他現在這副落魄樣,要是這會兒跑去公家單位踹門,明天整個機械廠的吐沫星子都能把嬌嬌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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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女人,得挺著腰杆在這鎮上活,絕不能替他扛半句閒言碎語。

  ……

  一牆之隔,二樓紅磚房內。

  林嬌嬌兩手抵在顧城的白襯衫上,死命往外推。

  「放開我!賀野就在外頭!」

  「嬌嬌,你燒糊塗了。」

  顧城下巴抵住她的發頂,扣住她的腰,將人攔腰抱起,放在席夢思床墊上:「外頭風大,除了一街的黃土,什麼都沒有。」

  床墊往下陷,林嬌嬌雙手抓著嶄新的的確良床單,周圍全是洋香皂的味道,連牆根踢腳線的紅漆都透著生疏。

  她聞不到半點熟悉的草木氣,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撲向窗台。

  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兩手緊緊扒著窗欞,眼淚成串往下掉。

  青石板路上空空蕩蕩,日頭烤著黃土,連個寬闊的影子都沒留下。

  賀野早就扎進拐角的死胡同了。

  林嬌嬌手裡的勁散了。

  「大笨蛋,你明明答應我的……」

  她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陣發黑,順著窗台直直往後滑。

  顧城一步上前,將她穩穩接在懷裡。

  「他沒來……」林嬌嬌揪著顧城的襯衫,哭得喘不上氣,「他嫌我煩了,他不要我了……」

  顧城盯著她白嫩的小臉,拍著她的後背,低聲哄著:「乖,我在呢。他給不了你安穩,知難而退,自然就走了。你還有我,我永遠不會丟下你。我會把所有好東西都給你。」

  林嬌嬌被重新放回大床上。

  她縮在被窩裡,手指摳著陌生的床單,眼眶泛紅。沒有硬邦邦的松木板床,沒有軟乎的大紅棉被,周遭的一切都陌生的讓她心慌。

  她下意識想抓點熟悉的東西,鼻尖抽噎兩下,嗓音啞得厲害:「城哥,我想吃紅燒肉。」

  顧城語氣溫柔:「好,我去國營飯店給你打。你還想要什麼?」

  林嬌嬌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書……我之前的書……」

  「都帶來了。」顧城伸手理順她的鬢髮。


  「好好收在柜子里呢,等你病好了,我陪你一起看。」

  林嬌嬌沒接話,手指攥住顧城的白襯衫袖口。

  顧城把人攏進懷裡,貼著耳畔低聲哄:「沒事的,嬌嬌。我在呢,你安心睡,萬事有我。」

  林嬌嬌垂下眼,淚珠砸在手背上,沒再掙扎。

  ……

  另一邊,黑市深巷。

  穿著灰布中山裝的房主在屋地中間直打轉,手裡摟著個發舊的黑皮包。這半天功夫,街面上好幾撥生面孔輪番來瞧房,放狠話、挑毛病,就是不掏真金白銀,擺明了想黑吃黑,逼他一千塊的要價往爛泥里跌。

  他是去南方倒騰緊俏貨惹了本地地頭蛇,不是犯事。可若是今晚走不脫,全家老小都得挨算計。

  房主急得直冒汗,皮鞋在泥地上踩出雜亂的印子。

  黑市管事蹲在門檻邊磕煙鍋,瞅見賀野跨進來,起身遞了個眼色。

  賀野幾步跨上前,長腿一伸勾出方桌旁的條凳,大馬金刀坐下。

  右手探進貼身裡衣,掏出個紅布裹緊的厚實布包。

  「砰」。

  布包砸在桌面上,布角散開,裡面是五十張平平整整的大團結。

  賀野靠著椅背,掀起眼皮:「五百塊,沒糧票。」

  陳九瞪起眼,夾緊皮包:「你擱這兒打劫呢!我那可是正經的青磚大院!位置好不愁賣,少於一千塊我情願空在那長草……」

  賀野後背往後一靠。

  「街口那幫雷子和混混,不是盯你房,是盯你的命。今天交鑰匙,我親自送你們全家上南下的綠皮車。那幫雜碎要是敢動,我卸他們胳膊。命要緊,還是磚頭要緊?」

  陳九盯著大團結,又看了看賀野肩寬背厚的體格,牙一咬,摸出黃銅鑰匙拍在桌上,刷刷寫下一行地址。

  「兄弟,我叫陳九,這趟去羊城做正經生意,被小人算計了。今天承你的情!」

  陳九把紙條推過去:「日後你要是有機會下南方,遇著難處,憑這個來找我!」

  賀野掃過紙條,疊好揣進兜里,利落按了手印。

  黃昏斜陽順著青石板街淌了一地。

  賀野揣著黃銅鑰匙,領著沈剛穿過主街。停住腳時,正對面不到三十步,就是機械廠高聳的鐵大門。

  賀野轉過身,一扇厚實的黑漆木門嵌在青磚高牆裡。他掏出鑰匙,捅進鎖眼。「吧嗒」一聲,掛鎖彈開。

  厚重木門推開。


  裡頭正房三間寬寬展展,全鋪著青磚。站在這院裡,只要留一條門縫,廠門前誰進誰出,一眼就能看個通透。

  沈剛大腳邁過門檻,踩在青磚上都不敢使勁:「野哥……咱以後就住這城裡大院了?這比公社書記家還氣派!」

  賀野沒接話,跨上堂屋的青石階,將肩上的舊帆布包放輕力道擱下,大掌拍了拍帆布面,嗓音放得很低。

  「肉包,出來認門,咱有家了。」

  小狸花「肉包」踩著布包沿跳下地,尾巴豎得筆直,繞著賀野沾泥的褲腳蹭了兩圈,豎起耳朵在院裡東聞西嗅。

  賀野跟著貓走到東牆根底下,那兒齊腰深的野草長得連綿。

  他蹲下高大的身子,左臂刀口還在絲絲拉拉作痛,使不上勁。他單用右手握住一棵長滿粗絨的拉拉秧根部,小臂肌肉繃起,連根拔起丟在一旁。

  「這牆根日照足,她喜歡擺弄花草。明天去外頭找車鬆軟紅土鋪上。」

  賀野單手摳進泥里,挨個把尖頭的碎石片挑出來丟遠,生怕往後颳了她的布鞋。

  沈剛跟過來,靠著牆根蹲下。

  「野哥!你為了護著嫂子,敢掏空賣命錢在這鎮上紮根!我沈剛怕個鳥!」

  「我明早天一亮就回村,把後院那幾頭大肥豬全宰了,連著那間土屋一併折騰成現錢!」

  他粗喘著氣,「我拿錢來這街面上支個肉攤!老子就不信,一天二斤上好的五花大膘肉送到機械廠門口,砸不開她宋雲的門縫!」

  賀野扔開帶刺的雜草,拍掉手上的泥。

  「去辦吧。」

  賀野脊背挺得筆直,視線越過青磚牆頭,鎖在對面那棟家屬樓上。

  「咱們地里刨食的人,到了這城裡人的地界,得先活出個人樣。」

  「往後嬌嬌從那扇大鐵門裡走出來,外頭的狗才不敢呲牙。」

  賀野轉過身,大掌撈起台階上舔毛的肉包。

  「剛子,幫我辦件事。」他摸出兩張大團結遞過去。

  「把半山腰那間泥屋散出去,誰給現錢就賣誰,我不回去了。屋裡那些破爛家什,砸了當劈柴。」

  賀野粗糙的指腹一下下梳順貓背上的軟毛。

  「唯獨裡屋帘子後頭,那張松木床,全按照原來的榫卯結構一點點拆下來,連著那套大紅牡丹新被褥,還有嬌嬌用慣的梳子、瓶瓶罐罐,你找個結實的牛車,一點別磕著,原封不動給我拉到鎮上來。」

  沈剛盯著錢沒接,愣了:「不是,野哥,那破木板子能值幾個大子兒?搬它還費工夫。咱都在鎮上買大宅子了,還愁打不起一張彈簧軟床?買新的多氣派!」


  「不能換新的。」

  賀野把錢硬塞進沈剛手裡,低頭看著肉包圓滾滾的耳朵。腦子裡閃過的,全是那嬌氣包摟著他脖子喊腿疼、喊怕黑的嬌氣模樣。

  「嬌嬌這人膽小,認生,認床。」

  賀野嗓音低啞,「睡別的床,她到了夜裡睡不踏實。屋裡沒她自己用慣的東西,她也會害怕。」

  他大掌在身側握緊,又慢慢鬆開。

  「那些舊物什她沒親口說不要,我就全帶過來,由著她自己處置。」

  賀野抬起頭,定定看向對面那扇高門,「把床拉過來,擺在正屋。等她燒退了,自己從那鐵大門裡走出來,至少……還能有個能睡得安穩的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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