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向南向北

  家屬院二樓,顧城推開木門,手裡端著只鋁製飯盒。

  飯盒蓋還沒掀,八角和老抽的氣味就順著鋁皮縫隙鑽出來,蓋過了屋裡的洋香皂味。

  顧城扯下臉盆架上的毛巾,擦淨手指,走到床前揭開蓋子。四四方方的紅燒肉碼得整齊,油光發亮。

  「嬌嬌,起來吃口熱的。」

  顧城在床沿坐下,拿過瓷勺,挑了塊精瘦的肉丁遞過去,「國營飯店大師傅的手藝,放了冰糖熬汁。我特意叮囑過,全給你挑的精瘦肉,嘗嘗。」

  林嬌嬌靠在床頭,就著他的手咬下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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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燉得爛,糖裹著肉絲。

  可這肉里,沒有山野蔥段的清香,沒有苞米麵混著肉汁的焦香,更沒有灶膛里木柴燒出的那種煙火氣。

  她腦子裡全是半山腰的泥屋,賀野蹲在灶坑前添柴,火苗子照著他的側臉。粗瓷碗裡,肥瘦相間的肉塊貼著金黃的苞米餅的焦殼,餅蘸著肉湯吃,香得讓人直咽口水。

  可他連一口湯都捨不得蘸,非要皺著眉塞進她嘴裡。

  林嬌嬌偏過頭,抬手擋開勺子。

  「城哥,這肉太甜,大料味重,我吃不下。」

  顧城手定在半空,耐著性子哄:「國營飯店就這個做法,鎮上拔尖的手藝全在這兒,你多少吃兩口,身子好得快。」

  林嬌嬌搖著頭,「我想吃山裡帶皮的那種……有苞米香味,放了野蔥,用柴火燉出來的肉。」

  顧城盯著她抗拒的臉,把勺子扔回鋁盒,叩緊蓋子:「你想吃帶野蔥味的,我明天去公社那頭尋尋看,總能找到合胃口的廚子,你好好躺著。」

  木門開合,皮鞋踩在樓梯上的動靜遠去。

  林嬌嬌出了一身汗,裡衣全黏在背上,風順窗縫吹進來,她打了個哆嗦,掀開被褥,走向牆角的藤編箱。

  箱子裡疊著幾件嶄新的的確良襯衣、布拉吉長裙。

  她不想碰這些嶄新的城裡布料,只想找件穿慣的舊棉布褂子。細白的手指順著箱底摸過去,卻只碰到粗糙的藤條。

  那個裝著她全副家當的藍印花布包,沒在裡面。

  林嬌嬌揪著新衣裳全丟在地上,又去拉旁邊高低櫃的抽屜。

  空無一物。

  她手直打哆嗦,連著木凳底、床板後、枕頭下,角角落落全翻過一遍。

  全都沒有。

  花布包里,裝著賀野給她買的紅頭繩、媽媽做的花裙子,還有她熬大夜抄寫、準備讓賀野認字的拼音本。


  「找什麼?」房門推開,顧城拎著暖瓶走進來。

  林嬌嬌跌坐在地,仰起臉。

  「我的舊衣服呢?那個藍花布包呢!」

  顧城走上前,攥住她的胳膊往起拽:「那些沾著鄉下泥巴的舊物件,我早讓人扔去樓後頭的垃圾站了。你以後要在這家屬院體面過日子,用不上那些寒酸東西。」

  「扔了?」林嬌嬌瞪圓眼睛。

  「對。」顧城指著桌上嶄新的英雄牌鋼筆和絲絨髮帶,「我給你買了新裙子,買了鎮上最好的絲絨髮帶。嬌嬌,舊的不去,新的怎麼來?」

  「你憑什麼扔我的東西!」她一把甩開顧城的胳膊,「那些不是破爛,是我的命!」

  她轉身就往門外沖,「我去撿回來!」

  顧城跨步擋住房門,「林嬌嬌,你到底在鬧什麼!我把最好的東西捧到你跟前,你為什麼還惦記那些鄉下的破爛!」

  林嬌嬌握緊拳頭,用力砸向他的白襯衫:「我吃不下這裡的飯,睡不慣這裡的床!現在連我最寶貝的東西也要丟掉!你乾脆把我也扔進垃圾桶!」

  顧城扣緊她的腰:「我這是為你好!你跟著我在鎮上吃細糧,難道比不上跟著那個盲流子在山溝里挨餓強?」

  林嬌嬌仰起頭,「你把我最寶貝的東西全扔了,這叫為我好?你這是在關犯人!賀野就算不要我,他也比你強!他從來不會硬逼著我聽話!更不會不經過我同意,扔掉我的一根頭繩!」

  顧城長臂一伸,剛要攔她,林嬌嬌低頭一口咬在顧城的手背上,下了死力氣。

  顧城悶哼出聲,手勁一松。

  林嬌嬌趁機掙脫,衝出房門,跌跌撞撞順著樓梯往下跑。

  「嬌嬌!」顧城大步追下去。

  家屬院後的垃圾站,幾個空蕩蕩的鐵皮桶立在那裡,環衛處的板車剛走,地磚被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沒了!

  媽媽一針一線熬紅眼做出的裙子,賀野買的紅頭繩,寫滿兩人未來的拼音本,都沒了。她在異鄉的根,被拔了個乾淨。

  林嬌嬌雙膝一軟,跌在地上。她顧不上髒,細白的手指在磚縫裡拼命扒拉,指甲劈裂了,也沒找著半塊花布片。

  她大口倒著氣,眼淚砸在泥水裡,肩膀不住地發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喊不出來。

  顧城追了上來,看著她在垃圾堆旁崩潰到發抖的模樣,心口揪緊。

  他蹲下身,去摟她的肩膀:「嬌嬌,別哭了……我心疼。一堆不值錢的玩意兒,我去百貨大樓給你挑最好的。丟了什麼,我原樣買一模一樣的補給你,好不好?」


  「你怎麼補!」林嬌嬌渾身發抖,「是我媽親手給我做的!那是我想家的時候用來抱著的!你怎麼買!你買得來嗎?」

  她咬著打顫的牙關,瞪著眼前的白襯衫:「顧城,我討厭你!」

  顧城眼眶發紅:「我不許你討厭我!」

  他一把扣住她的腰,低頭吻上她的唇,動作極盡溫柔,將那句討厭全數吞掉。

  「唔!」

  林嬌嬌雙手砸向他的胸膛,卻推不開。

  兩人唇瓣相貼。

  林嬌嬌呼吸發緊,四肢失去力道,大顆眼淚滾落下來,浸濕兩人交疊的唇角。

  顧城這才退開。

  他將人鎖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啞透了:「嬌嬌,是我錯了……都是我的錯。可你不能推開我……絕不能。」

  「等你燒退乾淨,晚上外頭涼快了,我帶你去夜市散心,總能補買些你喜歡的,行嗎?」

  林嬌嬌別過頭,眼睫垂下,遮住暗下去的光,不再掙扎。

  顧城打橫將人抱起,帶回了二樓。

  ……

  天色暗下來。

  鎮西頭的土岔路口,陳九背著沉甸甸的包袱,把妻兒護在身後。

  十幾個穿著破汗衫的混混提著短木棍,堵死巷口。

  領頭的劉麻子跨前一步,木棍敲著鞋幫:「陳九,哥幾個盯你一後晌了。今天賣宅子的錢,加上原有的油水,不少吧?」

  他歪過脖子,視線盯住黑包袱:「有人出大價錢,買你這趟南下的路走不通。錢票留下,再斷條腿,你今天還能剩口氣。」

  陳九抱住懷裡的包袱,將婆娘孩子護在身後,不敢出聲。

  暗角里,賀野踩著碎磚走出來。黑布短衫敞著兩粒扣,左臂纏著粗布條,滲著暗紅血斑。

  劉麻子鐵棍直指過去:「野哥,上頭大人物交代的活,少管閒事!」

  賀野右手抄起牆根半截斷磚,在掌心顛了兩下,兩步逼到劉麻子跟前。

  劉麻子面露狠色,掄起鐵棍當頭砸下。

  賀野左臂橫插進去,格開鐵棍。右手的斷磚帶風拍下,砸在劉麻子的腕骨上。

  「喀嚓」。

  鐵棍脫手砸進爛泥。賀野一把鎖住劉麻子的咽喉,將人懟在土牆上。

  劉麻子雙腳懸空亂蹬,臉漲成紫紅。

  賀野盯著他,聲音又沉又啞:「這命,他陳九帶得走。你敢往前跨半步,老子卸了你兩條胳膊。不信你試試。」


  十幾個混混握著棍子,仗著人多,還在蠢蠢欲動。

  賀野餘光一掃,下巴微抬。沈剛會意,退到死胡同盡頭的破瓦罐堆里,掏出一掛自製的大爆竹,反手塞進空鐵皮罐頭盒,洋火一划,點燃引線。

  「砰!砰砰!」

  劇烈的炸響在空罐頭盒裡聚攏,順著狹窄的死胡同迴蕩,聲響同手槍連發別無二致。

  賀野大喝一聲:「雷子踩盤!公安開槍了!」

  混混們做賊心虛,嚇破了膽。

  「條子來了!快跑!」

  一伙人丟下鐵棍,轉眼跑了個乾淨。

  賀野鬆開大掌,劉麻子順著牆根滑下去,捂著喉嚨猛咳。

  賀野大拇指蹭掉手背上的泥點,沖陳九一家抬下巴:「走,去火車站。」

  月台上,綠皮火車的汽笛聲長鳴。

  陳九把包袱塞給婆娘,雙膝一彎,跪在水泥地上,衝著賀野重重磕了個響頭。

  「賀兄,全家救命之恩沒齒難忘!」陳九兩眼通紅,「以後到了南方,有什麼難處,報我陳九的名號,我哪怕脫層皮也給你兜著!」

  賀野右手拽住陳九的胳膊,一把將人提起來:「九哥,上車吧。」

  陳九抹了把臉,帶著妻兒爬上鐵皮車廂,扒在車窗邊用力揮手。

  賀野站在站台,見車子走遠,這才走出火車站,順著青石板路往夜市走。

  ……

  夜市剛熱鬧起來,叫賣聲和自行車鈴聲混在一處。

  顧城單臂攬著林嬌嬌的肩膀,帶她走在人群里。

  林嬌嬌步子發虛,小臉蒼白,眼眶還是紅的。

  「嬌嬌,街口新開了副食鋪子,去買兩斤你最愛的雞蛋糕,好不好?」顧城低聲哄著。

  「嗯。」林嬌嬌應了一聲。

  她在街燈下四處張望。視線越過一張張陌生的臉,只要遇上高大寬闊的影子,哪怕是個扛大包的裝卸工,她也要強撐著發軟的腿腳看清,確認不是後,頭又低下去。

  夜風吹在身上,林嬌嬌打了個顫。

  十字街口,賀野從暗巷跨上主街,衣裳沾著火車站的煤灰。

  一輛拉煤的板車軲轆碾過青石板,從道路中央穿插而過。

  板車剛過去,穿著藍花裙子的胖女人從人群中擠出來,手裡挎著個沾灰的藍印花布包。

  那是林嬌嬌最寶貝的布包!怎麼會在她身上?

  賀野紅著眼,撥開人群,大步朝那個胖女人的背影狂追過去。

  板車的另一側。

  林嬌嬌在人海中尋不到那人的身影,僅剩的力氣全被耗空。

  「城哥……」

  話沒說完,她身子一軟,直直朝前栽倒。

  「嬌嬌!」

  顧城慌忙伸出雙臂,一把接住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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