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拿命換來的洋玩意
鄰縣黑市藏在幾條繞山的窄巷深處,門窗全部蒙著厚黑布。
賀野扯下粗布褂子,繞著右手腕纏了兩圈。他滿腦子全是林嬌嬌趴在八仙桌上睡覺的模樣,嬌軟,白淨,透著骨子裡的金貴。
顧城抬手就能送來體面,他賀野只有這一身硬骨頭。
那他就拿命去掙。
黑市管事蹲在牆根的木箱上,咬著旱菸。
「野哥,省城來的大戶要熊膽,開價三百六十塊,外加五張工業券和一根老山參,這錢足夠你蓋三間帶向陽火炕的大瓦房了。」管事眯起眼。
「可那黑瞎子皮糙肉厚,一巴掌下來,碗口粗的樹都扛不住。你一個無牽無掛的光棍,犯得著把命豁出去?」
賀野將那柄短刀別進腰後,「老子現在有家要養。」
丟下這句話,便跨進無邊的夜色。
老鴉嶺背陰坡,亂石灘後頭,石洞外散著半扇啃爛的野羊骨,濕泥上印著簸箕大的黑熊掌印。
賀野抄起半塊拳頭大的石頭,發了狠朝洞深處砸去。
沉悶的撞擊聲順著石壁來回震盪。粗糲的呼嚕聲戛然而止,一團龐大的黑影夾雜著腥風咆哮衝出洞口。
賀野後槽牙咬緊,長腿在岩壁上借力一蹬,身子擦著帶風的熊爪滾落在半丈外。
右手短刀借著罡風,直奔黑熊下顎那塊沒有硬毛護甲的皮肉扎去。
血口子豁開,溫熱的黑血濺出。黑熊吃痛發狂,人腰粗的胳膊劃破空氣橫掃過來。賀野矮身一記滑鏟,膝蓋死命頂進熊腹,刀鋒斜扎進要害處,腕子狠狠一絞。
龐大身軀倒塌。
賀野單膝撐地,喘息粗重,手臂上只被碎石擦破了皮。
半個時辰後,黑市窄巷。
帶著餘溫的熊膽砸在木案上。大戶驗完貨,三十六張大團結、五張硬通貨工業券,外加一根品相極佳的老山參,碼得整整齊齊。
「前兩日托你留的收錄機呢?」
賀野粗糲的指腹捻過紙票,仔細點清,妥帖塞進貼身裡衣的暗兜。
管事掀開暗門,抱出一隻四方四正的硬紙盒:「燕舞牌,裡頭全是最精密的洋玩意兒,城裡人攥著票去百貨大樓都得排兩宿的隊。八十塊,一個鋼鏰都不能少。」
賀野數出錢票,一把拍在桌上。他單手把紙盒抱進懷裡,寬闊的手掌懸著些力道,生怕粗繭蹭破了包裝紙,大步往巷外走。
剛轉出暗巷街口,兩側磚牆後晃出四五道人影。
領頭的劉麻子手裡掂著長柄開山刀。
那筆巨款到底還是露了白,招來了黑市不要命的耗子。
「野哥,這懷裡抱的什麼金貴玩意兒?讓兄弟們也開開眼?」領頭的劉麻子淬了口唾沫,步步緊逼。
賀野的手往腰後探去。
腦子裡卻忽地撞進林嬌嬌軟軟糯糯喊他名字的模樣,還有那雙踩在新皮鞋裡白嫩生生的腳丫子。
懷裡這東西金貴,是嬌氣包往後在院裡解悶的寶貝。要是掉在地上磕壞了裡頭的零件,花錢都沒地兒修。
破風聲從耳後兇悍劈來,鐵棍夾著寒刃直奔後肩。
賀野右腿本已蓄足了力,若就地一滾,這刀連他的衣角都沾不上。可懷裡的紙盒不經撞。他把即將發力的右腿釘在泥地上,身子借著腰腹的力量強行向左偏移。
右臂將紙盒壓進心口。
利刃劃裂粗布,左上臂的皮肉被劃開一道口子,血珠子冒了出來。
他護著紙盒的手穩如磐石。
左臂挨刀的同時,右腿高抬掄出,帶著殘風悶在劉麻子的側頸。骨裂聲響起,賀野單手擒住另一人的手腕,向外狠狠一折,開山刀墜地。
剩下的混混被這不要命的殺神做派嚇破了膽,連滾帶爬逃離暗巷。
賀野根本沒理會左臂淌下的血。他低頭,借著月光仔細檢查懷裡的紙盒。
連個摺痕都沒有,緊繃的脊背這才鬆懈下來。
夜深了,他沒走下山大路,而是順著陡峭的小道拐去後山野溪。
把收錄機穩妥安置在乾爽平坦的大石塊上。他脫下沾染血氣的粗布褂子,捧起溪水,把身上的泥垢和血污搓得乾乾淨淨。從背簍里翻出備好的對襟衫,將左臂的傷口用布條勒緊,套進寬大的袖管。
血腥味被捂得嚴實,他這才抱起紙盒,踏著夜露朝半山腰趕。
天徹底黑透,老槐樹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林嬌嬌抱著膝蓋坐在門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山的黃土路。肉包趴在腳邊,小尾巴煩躁地掃著地面的浮灰。
院外的樹影在風中亂晃。
宋雲坐在板凳上,手裡端著個粗瓷缸子,拿著蒲扇替嬌嬌趕蚊子。
「嬌嬌,先把這綠豆湯喝了。」宋雲嘆了口氣,「我知道他護著你。可他這般往山里鑽,要是哪天運氣差回不來,你可怎麼辦?往後的日子熬不住的……」
林嬌嬌沒接碗,聲音清脆且篤定。
「他說了今天回來,就肯定會回來,他不會騙我。」
「你真是個死心眼!」宋雲氣急敗壞把瓷缸子塞進她手裡。
話音剛落,門外的雜草叢裡踏出沉穩厚重的腳步聲。
賀野高大的身軀堵在柴門外,頭髮半濕,衣衫乾淨,唯有眼底藏著幾縷化不開的紅血絲。
林嬌嬌提了一整晚的心撲通落回肚子裡。她眼尾上翹,兩步奔過去,細嫩的手臂抱住他結實的胳膊。
「你可算回來啦!」軟糯的嗓音帶出嬌賴。
「云云剛熬好的綠豆湯,一直晾在桌上,這會兒溫吞吞的正好,你快喝。」
宋雲見正主全須全尾地站在那兒,翻了個大白眼,拎起布兜就往外走:「人等到了,我回知青點了,免得在這當亮堂堂的燈泡。」
院裡只剩兩人。
賀野被林嬌嬌半推半拽按在八仙桌前的長凳上。
「老子好得很。」男人將懷裡護了一路的四方大紙盒,輕拿輕放擱在桌面。粗糙的指腹扯開外頭的防潮紙。
一台方方正正的收錄機露了出來。他按下開關,輕微的電流聲過後,播音員字正腔圓的女聲流淌出來。
「城裡姑娘不都愛聽這洋玩意?」賀野下巴微揚,「我找人打聽過了,這東西比供銷社的手錶金貴得多,整個公社也找不出第二台。你往後在家聽小曲,別稀罕那姓顧的東西。」
林嬌嬌呆呆望著這台嶄新的燕舞牌收錄機,水汪汪的眸子裡淬滿繁星。
「給我的?」她歡喜地捧起粗瓷缸子,踮起腳湊到男人薄唇邊。
「賀野,你怎麼這麼厲害!我餵你喝綠豆湯,算給你的獎賞!」
賀野唇角死命壓著,到底沒壓住。就著她的手,大口咽下甜湯。
小嬌氣包歡喜過了頭,手下的動作便忘了輕重。細軟的小手往他左臂上一搭,順勢想去捏他麥色的側臉。
剛挨上那粗布袖管。
「嘶——」
極力克制的抽氣聲從男人齒縫溢出,寬大的身軀向後瑟縮了半寸。
林嬌嬌的笑容凝滯。
指腹下的布料,透著反常的潮濕和黏膩。
「這怎麼回事?」
她慌了神,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將袖管往上一掀。
草草包紮的布條早被血洇得透透的。長及小臂的刀傷,皮肉翻卷,在滿是腱子肉的胳膊上觸目驚心。
「賀野!」林嬌嬌嗓音輕顫,「你怎麼弄成這樣!」
細軟的手指懸在半空,想碰又怕弄疼他,無措地直打哆嗦。
賀野想要把手縮回來。
「深山裡被枯樹枝颳得,別碰,髒……」
「你當我是傻子嗎!」她攥住胳膊,連拖帶拽地拉著他走到水缸邊的亮光處。
「這切口平平整整,分明是刀砍的!你下套子能被樹枝刮出刀傷?你跟誰去拼命了!」
林嬌嬌身量嬌小,賀野怕傷著她,老實坐在木凳上,一動不動。
林嬌嬌翻出醫用紗布,咬緊下唇,將帶血的布條一點點剝離。
烈性高粱酒澆在皮肉上,賀野後槽牙咬緊,愣是沒吭出一聲,視線直勾勾盯著林嬌嬌哭紅的鼻尖。
男人喉結滾了滾:「回來路上露了白,遇到兩個搶道的。那收錄機裡頭全是金貴的零件,磕碰不得。老子怕躲刀時摔碎了,就挨了一下。沒傷著骨頭。」
林嬌嬌手裡的紗布掉在水盆里。
他是為了護著收錄機,拿血肉之軀去擋刀!
「賀野,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林嬌嬌哭的嗓子全啞了。
「那收錄機能有你的命金貴?你要是今天死在外頭了,我後半輩子指望誰去!」
男人心口漲得發疼。
他撇開臉,不忍去看那雙淚眼:「老子就是咽不下那口氣,看不得你被別人比下去。」
「顧城能給你的體面,老子拼了命也能給你掙來,還要給你全天下最好的!」
林嬌嬌再也繃不住,身子一軟撲進他懷裡,雙臂抱住他精壯的腰。
「我不要跟別人比!我只要你好好的活在這兒!」小臉埋進寬闊的胸膛,淚水洇透了粗布,「賀野,你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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