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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你憑什麼把我往外推!

  林嬌嬌和衣躺在新打的松木床上。

  床板散發著新刨的松油清香,身上蓋著那床大紅牡丹棉被,寒意偏偏直鑽骨頭縫。她側卷著身子,眼淚斷了線似的砸進枕巾,洇出大片水痕。

  一簾之隔的外頭。

  賀野粗糙的大手墊在腦後,盯著黑漆漆的房梁。裡頭極力壓抑的抽泣聲,一下接一下抽在他的心坎上。

  他恨不得扯爛那破帆布,衝進去把人揉進懷裡。

  可他連大字都不識一籮筐,拿什麼去攀那隻註定要飛走的金鳳凰?

  賀野咬緊後槽牙,翻了個身背對帘子,把那股子翻江倒海的邪火連同憋屈一併咽進喉嚨。

  

  天剛蒙蒙亮,賀野便輕手輕腳爬起來。他抓起牆角的砍刀和舊麻袋,拉開木門,一頭扎進後山的濃霧裡起獸夾。只有拼了命去山裡刨食,多攢點錢票,才能把嬌氣包養得白白胖胖。

  聽到院門的悶響後,林嬌嬌掀開帘子走出堂屋。

  灶膛里的灰還帶著餘溫,鐵鍋里溫著一碗濃稠的棒子麵糊糊,旁邊的粗瓷盤裡,端端正正擱著一個胖乎乎的白面饅頭。

  往日裡,這饅頭是他給的偏愛。可擱在今天,隔著昨夜那道生硬的帆布帘子,林嬌嬌盯著這口細糧,嘴裡全泛著苦味。

  這算什麼?急著劃清界限的散夥飯?

  委屈堵在嗓子眼。她抓起那顆白面饅頭,揚手砸回大鐵鍋的篦子上,背過身去胡亂抹著眼角。

  正生著悶氣,黃泥院牆外傳來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叮鈴鈴」。

  虛掩的木門被人推開。宋雲手裡捏著油紙包好的滷牛肉,跨過門檻。後頭跟著推飛鴿自行車的顧城。顧城依舊是一身雪白襯衫,修長的手裡提著兩袋細面和兩袋大米。

  停穩車,顧城視線落在林嬌嬌憔悴削瘦的小臉上,兩條眉毛立刻擰了起來。

  「嬌嬌。」顧城走上前,語氣溫潤,「我聽宋雲說,賀同志每天下地忙,又不懂文化。我怕你一個人溫書吃力,特意來看看,剛好今天大隊沒給我排活,正好給你講講。」

  林嬌嬌鼻尖還酸著,她向來不願欠人情,剛想搖頭,餘光一偏,正瞥見堂屋正中那道把她和賀野隔開的厚重帆布帘子。

  他都要跟她拉清界限了,她還顧忌什麼?

  林嬌嬌抿起紅唇,把拒絕的話咽回肚裡,轉身從牆角搬出三張矮木板凳,擺在院子當中那棵老槐樹的樹蔭下。

  顧城掏出草稿紙和鋼筆。宋雲拉過凳子擠在一旁,順手把油紙包里的滷牛肉撕一半遞給林嬌嬌。


  「這肉咸,空口吃傷胃。」林嬌嬌接過,「你等會兒。」

  她轉身進灶房,拿菜刀把牛肉切成均勻的薄片,又拿了個白面饅頭出來,遞給宋云:「就著饅頭吃。」

  宋雲眼睛一亮,順手把饅頭掰成兩半,將半邊塞回林嬌嬌手裡,一邊嚼著牛肉一邊含糊開口:「嬌嬌,你可得好好學。人家顧知青多有心,大清早拿這麼精貴的細糧來補貼咱們。讀過書的人就是不一樣,知道怎麼心疼人。你還守著那個盲流子幹嘛?」

  林嬌嬌眉頭一皺,心裡一陣煩躁,沒接宋雲的茬,轉頭盯著桌上的幾何題。看了半晌,她咬著筆桿抬頭:「城哥,這條輔助線……為什麼不能連在這邊?」

  宋雲湊了個腦袋過來,看了一眼直搖頭:「哎喲,這畫得跟蜘蛛網似的,我也看不懂。」

  顧城溫和地笑了,鋼筆尖點著紙面,耐心地勾勒圖形:「你看,要是連在這裡,平面的邏輯就變了,正確的解法應該這樣切入……」

  清朗溫潤的講題聲在院子裡平緩迴蕩。林嬌嬌順著筆尖的走勢看去,困擾的算術題確實理出了頭緒,緊繃的嘴角有了幾分笑意。

  這放鬆的神態落進顧城眼裡,成了兩人底蘊相通的默契。

  ……

  山道上,賀野挑著滿滿兩藤筐剛從深山裡弄出來的山貨和野山藥,邁著粗重的步子踩平最後一段土路。

  腳跟還沒跨進院子,顧城溫潤的念書聲混著林嬌嬌那串細細的笑聲,順著風扎進耳朵。

  他頓住步子,跨開長腿,大步衝進院子。

  「哐當!」

  藤筐底部的泥沙四下飛濺,混著井邊的水漬,灑在顧城一塵不染的黑皮鞋和白襯衫下擺上。

  院裡的講題聲戛然而止。

  宋雲嚇得脖子一縮,嘴裡還沒咽下去的滷肉卡在嗓子眼。

  顧城低頭看了一眼皮鞋上的泥點,從兜里掏出雪白的手帕擦了擦。他站直身子,迎上賀野滿是暴戾的丹鳳眼。

  「賀同志回來了。」顧城聲調平穩,「嬌嬌底子好,一點就透。以後我每天抽空來給她補課,就不耽誤你下地干農活了。」

  賀野壓根沒搭理顧城那張斯文的臉,目光直挺挺地刺向坐在板凳上的林嬌嬌。

  林嬌嬌賭氣般別過臉,避開那道灼人的視線。

  賀野心口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直往外滴血。

  原來她跟這種文化人待在一起,笑得這麼舒心。

  他粗著嗓子,硬邦邦地砸出:「隨你!」

  說罷,他長臂一展,抓起牆角的黑鐵開山斧,大步走向後院,後院響起震天響的劈柴聲。


  「砰!砰!」

  每一斧頭都帶著要劈碎木墩的狠勁。

  林嬌嬌雙手死死捏著那張畫滿輔助線的草稿紙,紙張被揉出深深的褶皺。

  她的心早跟著那沉悶的斧頭聲飛到了後院,接連好幾次顧城講的重點她都沒接上話。

  顧城將她頻頻張望的動作盡收眼底。

  他索性合上書本,身子微微前傾:「嬌嬌,你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他連自己的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給不了你想要的體面和理解。等我拿到回城名額,一定帶你一起走,你用不著在這看人臉色。」

  林嬌嬌正要出聲反駁顧城。

  賀野不知什麼時候去而復返,手裡提著那把黑鐵開山斧,擋在林嬌嬌面前:「講完了嗎?講完就滾!」

  顧城沒惱,拉開牛皮包,掏出五張精貴的肉票,按在八仙桌面上。「賀同志,這段時間辛苦你收留嬌嬌。這是給你的補償,以後她的口糧和生活用品,由我負責。」

  賀野掃都沒掃那幾張票,嗓音粗礪:「你算她什麼人?老子這院子,什麼時候輪到外人來管飯了?」

  顧城絲毫不退,下巴微揚:「我是和她從小一起長大的人,是為了她的前途著想。你把她困在這半山腰,每天跟著你提心弔膽,你這是在毀她!」

  賀野別開眼,盯向黃土地,硬邦邦地衝著顧城撂下話:「只要她開口說走,老子絕不攔著。」

  昨夜隔絕冷暖的帆布帘子,清早留在鍋台上的白面饅頭,再加上此刻這句甩包袱的話。

  林嬌嬌站起身,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包著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賀野,你憑什麼替我做主!」她渾身打著顫。

  「你嫌我煩、想拿我換肉票你就直說!我也可以去求人換給你,用不著你在這假惺惺地充大度,把我往外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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