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憤怒的老頭
孔府之內,書房裡的孔明箴捏著書卷,半天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心裡頭堵得慌。
一閉上眼,腦海里全是前些日子陸峰在比試台上鋒芒盡露的模樣,攪得他茶飯不思,煩躁得不行。
身為國子監的掌院,他心裡透亮得很,陛下這些年對國子監、對朝堂文壇有多失望。
根源說白了就一件事:他堂堂皇家書院一把手,招攬有才之士,居然次次都被趙斯壓得死死的。
現如今整個大夏文壇,趙斯一手遮天,每回科舉放榜,上榜的才子十有八九都是他門下門生。
孔明箴心裡門兒清,再這麼耗下去,自己最後要麼被陛下問責處置,要麼被趙斯暗中構陷,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想要掙脫困局,必須找個人能和趙斯掰掰手腕,而橫空出世的陸峰,就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
可糟心的是,早前自己這邊好幾次得罪了手握重兵的陸驍,想拉攏陸峰入國子監,難度可不是一星半點。
難不成讓一把年紀的自己,拉下老臉登門給陸驍磕頭賠罪?那不如直接抹脖子算了。
「爺爺,孫女來給您排憂解難啦。」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襲紫羅裙的孔嫣兒端著茶盤緩步走入,眉眼靈動,笑意盈盈。
瞧見親孫女,孔明箴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臉上堆起溫柔笑意:「原來是嫣兒,今日怎麼有空過來探望爺爺了?」
「特地給您送熱茶來的,順帶幫爺爺解開煩心事唄。」孔嫣兒把茶盞放在桌面,彎腰遞了過去,歪頭髮問,「爺爺,外頭傳得沸沸揚揚,《大鵬賦》《聲聲慢》真都是陸峰寫的?就連秦文簡都栽在了他手裡,這事是真的嗎?」
「噗,」
孔明箴一口熱茶直接噴了出來,止不住劇烈咳嗽,臉色瞬間鐵青。
好一群老東西!居然敢打自家寶貝孫女的主意,安的什麼黑心!想讓嫣兒去拉攏陸峰,門兒都沒有!
「咳咳……謠言罷了,壓根不是真的!」
孔明箴板起臉,沉聲呵斥。
孔嫣兒繞到爺爺身後,小手替他揉捏酸脹的肩膀,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爺爺反應這麼大,擺明傳言就是實打實的真話。方才陳爺爺都跟我說啦,你們一伙人,打算招攬陸峰進入國子監,對吧?這事交給我就行,包在我身上。」
簡直胡鬧!
孔明箴猛地站起身,火氣直衝頭頂,
「我算是看明白了,就是那群老匹夫攛掇的!他們自家不是沒有孫女?偏偏盯著我的嫣兒算計,太缺德了!」
他瞪著身後的孔嫣兒,語氣強硬:「這事想都別想,趕緊回自己院子待著,不准摻和!」
孔嫣兒俏皮吐了吐舌頭,嘟囔道:
「我就是好奇嘛,從前那個瞧見我就滿眼色氣的敗家紈絝陸峰,怎麼忽然變得這麼厲害了。爺爺你放寬心,早先我就能把他耍得團團轉,現在照樣沒問題。」
早前跟著皇后娘娘上香祈福,陸峰曾想藉機輕薄她,反倒被她耍得團團轉,半點便宜沒撈著,最後還被皇后當眾責罰,自打那以後,陸峰撞見她都繞著道走。
孔明箴抬手輕輕敲了敲孫女的額頭,語氣嚴肅:
「可別小瞧陸峰這小子,城府深著呢。就連老狐狸范懋,不照樣被他拿捏得服服帖帖?你這點小機靈,可比不上范懋的心思。」
孔嫣兒攥緊小拳頭不服氣道:「那是他沒遇上我!」
話音落下,她腳底抹油似的往門外跑,還回頭喊道:
「就這麼定啦,他如今是南城縣令,離咱們府邸不遠,我先去實地打探打探情況!」
「死丫頭,給我站住!」
孔明箴氣得跺腳,心裡慌得不行。
打探?怕是主動送上門被那混小子占便宜吧!
門外探出半個腦袋,孔嫣兒做了個鬼臉:「爺爺放心,我肯定能把陸峰忽悠進國子監!」
孔明箴扶著額頭欲哭無淚。
別被陸峰拐走就謝天謝地了,還拉攏?這群老東西,要是自家孫女真出半點差錯,他鐵定要上門撕破臉。
煩躁之下一腳踹向桌腿,下一秒捂著腳趾原地蹦躂,疼得嘶嘶吸氣:「哎喲喂,疼死老夫了!」
另一邊,孔嫣兒快步走出府邸,門口早已備好馬車,丫鬟嬋兒早早在車廂等候。
剛鑽進馬車,孔嫣兒立刻吩咐車夫:「快走,直奔南城縣衙!」
皇城深宮,皇后抬著眼眸望向身旁的元康帝,一雙美眸波光流轉。
此刻的帝王哪裡還有平日沉穩威嚴的模樣,眼底亮閃閃的,嘴角掛著狡黠壞笑,算計陸峰這件事,居然比制衡朝堂老臣還要讓他上心。
皇后心底輕嘆,已經好些年頭,沒見過皇帝這般鮮活鬆弛的模樣了。
身為枕邊人,她最清楚元康帝這些年的孤寂與隱忍。
胸懷大志,一心想要整頓朝堂、振興大夏,可手裡可用之人寥寥,只能步步隱忍蟄伏。
直到陸峰橫空出世,才讓帝王瞧見了破局的機會,壓抑多年的鋒芒,才一點點展露出來。
「陛下,會不會操之過急了些?」
皇后收斂笑意,理智湧上心頭,放下手裡的繡活開口提醒,
「老話講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陸峰如今風頭太盛,臣妾實在放心不下他的性命。朝堂那群老狐狸,為了守住手裡的權勢,什麼陰損招數都幹得出來。」
「可拉倒吧,皇后你太高看這小兔崽子了!」
元康帝當即咬牙吐槽,「這貨半點往上爬的野心都沒有,高官厚祿、名揚天下,他壓根不稀罕。」
「一門心思就想當個混吃等死的敗家紈絝。
打贏東虞使團,立下天大的功勞,轉頭就拽著太子逛青樓,擺明了不給朕賞賜的機會;派他去南城輔佐太子賑災安撫流民,好傢夥,所有功勞全推給太子,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半點好處都不想要。」
「在陸峰眼裡,銀子、美人、自由自在,比朝堂權勢值錢多了。要不是看這小子心底還揣著幾分家國大義,朕真想抓過來狠狠揍一頓!」
陸峰那點小心思,怎麼可能瞞得過元康帝?
皇后細想一番,確實是這麼回事,要是真有上進心,也不會十幾年都頂著京都紈絝的名頭。
「該揍!直接抓進宮打一百大板才解氣!」
皇后跟著惡狠狠地附和。
「眼下可不行,朕還得靠著他辦事,這筆帳先記著,等他養好了屁股再說。」
元康帝輕哼一聲,柔聲安撫皇后的顧慮,
「你擔心的刺殺風險,暫時不會發生。誰敢明目張胆對陸峰下手,就是徹底和手握兵權的陸驍撕破臉皮。」
「只要陸驍牢牢攥著兵權,朝堂那群老臣沒這個膽子,就連江湖亡命之徒,也不敢貿然招惹。陸驍發起瘋來,整個京都沒幾個人扛得住,更何況還有朕在背後給他兜底撐腰。」
「就讓陸峰使勁折騰,鬧得動靜越大,能留給朕可乘之機就越多。就拿這回南城賑災來說……」
元康帝嘴角寒意漸起。
皇后心頭一震:
「陛下打算對戶部動手了?」
「戶部掌管全國錢糧,本該是朝廷的國庫,這些年反倒成了趙斯的私庫,是時候收回來了。」
元康帝背著手,語氣篤定,
「不過最終能不能成事,還要看明日早朝,陸峰能給朕帶來多大的驚喜。」
皇后嗔著瞪了他一眼:
「陛下可別玩脫了,到時候驚喜變驚嚇,得不償失。」
元康帝朗聲大笑:
「若是真鬧出事,那反倒合了朕的心意。」
就在這時,孫貂寺躬身進門稟報:
「啟稟陛下,吏部侍郎杜如畫已經動手了,布下十幾樁案子刁難陸小公爺,陸峰已經踏入圈套,前往南城府衙升堂審案了。」
「喲呵,這下可有熱鬧瞧了!」
元康帝抬腳就要往外走,
「快,給朕換一身便服,出宮看熱鬧去!」
皇后望著帝王孩子氣的模樣,無奈笑著搖頭。
「等等,差點忘了一樁要事。」
即將踏出殿門,元康帝猛然回頭叮囑皇后,
「星兒已經在入宮的路上了。陸峰那套新式製鹽法子,招人煉製就從流民里挑選,宮裡魚龍混雜,各方眼線太多,用宮內人手反倒不安全。」
「這件事務必嚴格保密,尤其是明月樓那位花魁,派人敲打一番,管住她的嘴。若是這套製鹽法真能煉出勝過上等精鹽的貨品,往後用處可大著呢。」
皇后頷首淺笑:「臣妾記下了。」
得到答覆,元康帝暢快大笑,轉身吩咐孫貂寺:
「不必備馬車了,咱們騎馬出宮。南城路途不近,坐馬車趕過去,怕是趕不上開場好戲。」
孫貂寺面露為難,拱手勸道:
「陛下,皇城之內明令禁止策馬疾馳,不合規矩啊。」
「朕是大夏天子,規矩由朕定!」
元康帝冷笑一聲,轉念又擺擺手,
「罷了罷了,免得明日那群御史言官沒完沒了上奏彈劾。對了,朕記得你輕功造詣不俗吧?」
孫貂寺臉色瞬間僵硬,整個人僵在原地。
陛下,咱家輕功再好,也不能提著您在屋頂跳來跳去,傳出去像什麼樣子啊!
視線轉回南城,陸峰要開堂審案的消息,短短時間傳遍了整條街巷。
「快走快走!南城縣衙要熱鬧了,敗家子陸峰居然要升堂斷案了!」
「不是吧?沒搞錯吧?陸敗家子懂怎麼審案子?別鬧出天大的笑話咯!」
「趕緊去瞅瞅,看看哪個倒霉蛋,要被陸峰胡亂判罪!」
一傳十十傳百,南城街巷的百姓一窩蜂朝著縣衙湧來,片刻之間,縣衙門口擠得水泄不通,黑壓壓全是人。
縣衙大堂里,陸峰瞅著門外烏泱泱的人群,臉皮忍不住抽搐。
少說一兩百人,擠在狹窄門口,萬一發生踩踏事故,鍋鐵定扣在自己腦袋上,得不償失。
「都給老子滾開!別堵在門口!」陸峰拎起一旁的殺威棒,衝著門外呵斥,「不就是想看本少爺審案子?滿足你們便是!」
「傳令下去,把公堂搬到縣衙門外空地開審!」
門外空地寬敞,足足能容納兩三百人圍觀。
一旁沿街的酒樓、茶肆全是木質結構,承載力有限,人擠多了搞不好直接坍塌,必須安排人手看管。
陸峰這番操作,圍觀百姓全都愣住了。
從古至今,公堂審案哪有擺在門外的?簡直壞了規矩,有損官府威嚴。
公孫衍見狀,心底暗自竊喜,表面連忙上前躬身勸阻:
「大人萬萬不可!公堂審案乃是禮制律法定下的規矩,挪到門外,有損朝廷威嚴,萬萬不妥啊!」
他暗自盤算,外面人多雜亂,最好鬧出踩踏傷亡事件,屆時陸峰難逃罪責,縣令的位子鐵定保不住。
陸峰斜睨著公孫衍,嗤笑一聲。老東西那點彎彎繞繞,真當自己看不明白?
「本大人今日就不守規矩了,能奈我何?」
陸峰往前一步,氣勢逼人,厲聲喝道,
「在這南城地界,我的話就是規矩,聽懂了沒有?」
瞅著陸峰手裡沉甸甸的殺威棒,公孫衍嚇得渾身一哆嗦,生怕棒子落在自己身上,連忙低頭應和:
「聽懂了,下官知曉。」
「知道就好。往後在南城,我的命令可以質疑,但必須照辦!」
陸峰轉頭看向捕頭展鵬,吩咐道,
「帶著所有捕快出去維持秩序,但凡出現踩踏混亂,仔細你的腦袋!另外派人去巡防營傳信,讓他們抽調人手過來幫忙把守。」
展鵬連忙抱拳領命,連公孫衍都慫了,他哪裡敢違抗,當即帶著一眾捕快疏散圍觀百姓。
一炷香過後,縣衙門外的簡易公堂搭建完畢,桌椅板凳一一擺放妥當。
空地之上擠滿了兩三百名百姓,沿街酒樓雅間,早已被趙高、衛子錚一行人占滿,視野最好的一間廂房,正是喬裝出宮的元康帝。
站在窗邊,整片縣衙空地一覽無餘。
看著躺靠在躺椅上,一手拎茶壺、一手捏點心,翹著二郎腿懶散擺爛的陸峰,元康帝臉色當場沉了下來,咬牙嘟囔:
「這小兔崽子,真是要氣死朕!」
好歹也是朝廷任命的縣令,代表大夏官府臉面,居然還是一副敗家紈絝做派,皇家的臉面都被丟光了!
「陛下息怒,陸小公爺素來就是這般隨性性子。」
身側孫貂寺連忙低聲寬慰。
「哼,朕倒要好好瞧瞧,他審案到底是什麼水平。若是胡亂斷案,新舊帳咱們一起清算!」
元康帝冷哼一聲,眼底滿是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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