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喉結滾動
顧承野從消防通道里追出來的時候。
姜芽已經走到了走廊拐角。
顧承野邁開長腿幾步就追上了她,右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個人拽回來。
姜芽的後背輕輕撞在走廊牆壁上。
他站在她面前,呼吸還沒喘勻,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
「再給我一點時間。」
顧承野的聲音又低又急,像是怕她再多走一步就會從他世界消失。
「我不想在這裡——你等我——」
顧主任少有的語無倫次。
頓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措辭,「你再等我一次。最後一次。」
姜芽看著他。
他的白大褂領口微微歪了,左臂的石膏在剛才把她抵在牆上的時候磕掉了一小塊邊角,額前的黑髮被汗浸濕了幾縷。
她張了張嘴。
正想說什麼。
走廊上方的廣播忽然響了。
「996!996!請腦神經科、心內科、心外科、婦產科、產科醫師、主任,速來急診室匯合!重複,996緊急呼救,請以上科室醫師速來急診室!」
廣播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每一個字。
都像一顆釘子敲進姜芽的耳際。
想起了五年前的那個冬天。
雪場的急救中心裡也有類似的聲音。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渾身濕透了,懷裡還抱著顧露那件被雪水浸透的紅色滑雪服。
有人在喊。
有擔架車輪子碾過地磚的刺耳聲響。
有哭聲。
有對講機里斷斷續續的呼叫聲。
窗外暴風雪嗚嗚地吹。
整個走廊里都是消毒水和濕雪的味道。
姜芽看著擔架車推進來又推出去。
看著醫生對著顧露做了很久的心肺復甦。
看著護士把除顫儀的電極板壓在顧露胸口——
一次又一次。
顧露躺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是青紫色的,頭髮上的雪還沒化,混著血凝成一縷一縷。
姜芽站在搶救室門口,指甲掐進掌心裡,一滴淚都沒有掉。
後來顧承野來了。
他白大褂上全是雪,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
他站在搶救室門口,看著裡面正在被搶救的妹妹,然後轉頭看著她。
他什麼都沒說。
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責怪,沒有質問,沒有憤怒。
是空的。
是一種被抽乾了所有東西之後的、近乎真空的空白。
那個眼神姜芽記了五年。
此刻廣播的聲音還在頭頂嗡嗡作響。
姜芽從回憶里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攥緊了他的白大褂袖口。
她鬆開手,把那截被她攥皺了的袖口輕輕撫平。
「你先處理好你的事。」
她聲音很淡,但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一語雙關——
先去處理急診室的事。
先去處理你自己的事。
顧承野低頭看她,像是在確認她不會在他轉身之後又一次消失。
直到急診室方向,傳來急促的推車聲和護士的喊聲,他才鬆開她的手,轉身大步跑向電梯間。
……
急診室里亂成一鍋粥。
一個年輕女性被推進來。
面色青紫,嘴唇發紺,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正在瘋狂報警。
她丈夫跟在擔架車後面跑,滿臉是淚。
醫生問什麼都答不上來。
只反覆說她心臟不好,她有心臟病,她不知道懷孕,她不知道。
接診的急診科醫生快速做了評估——
宮外孕破裂,腹腔大量出血。
病人本身有嚴重的心臟瓣膜病變,懷孕導致心臟負荷急劇增加,宮外孕破裂又引發了失血性休克。
病人情緒極度不穩,在推往手術室的途中突然心臟驟停。
心內科、心外科、婦產科三個科室的主任同時上了台。
這是一台罕見的多學科聯合急診手術——
婦產科先開腹止血。
心內科維持循環穩定,顧承野則要在不穩定的血流動力學條件下,做心臟瓣膜的急診修復。
手術室的燈從上午一直亮到傍晚。
顧承野從手術台上下來的時候,刷手服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摘了手套扔進垃圾桶,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沖了一把臉。
手術很成功,大人保住了,子宮也保住了。
他直起身子看著鏡子裡自己蒼白的臉,忽然想起剛才在手術台上看到的一幕。
婦產科醫生打開病人腹腔的時候,他在無影燈下看到了她小腹上那道已經癒合的疤痕——
不是宮外孕手術留下的新傷口。
是一道舊疤,橫向的,位置很低,顏色已經發白了,但癒合得不算好,邊緣有輕微的增生。
他的手在洗手池邊上停住了。
上海那晚。
黑暗中他沿著姜芽的腰線一寸一寸往下摸。
指腹碰到她小腹上那道微微凸起的疤痕時,她的身體輕輕僵了一下。
他當時撐著胳膊俯在她身上,氣息還亂著,聲音又低又啞,帶著沒散乾淨的占有欲,壞笑著嚇唬她:
「老實交代,這怎麼來的?哪個野男人碰的?」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聲說打工時燙地。
他說怎麼燙成這樣,你這個笨的。
她沒再說話,拿手掐了他後背一下。
他以為她是害羞,就沒再追問。
此刻他站在洗手池前,腦子裡全是剛才在無影燈下看到的那道相似的疤痕。
那麼整齊的切口,縫合的針腳細密而均勻,那不是燙傷。
那是開腹手術留下的刀口。
又或者就是刀傷?
那麼。
她那天在天台上的話是真的。
顧承野突然間好懊惱。
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他關掉水龍頭。
站了好一陣子。
然後他推開更衣室的門,走到走廊盡頭,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越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那頭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
顧承野靠在牆上聲音很低:「銳寧,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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