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趴在他胸口

  姜芽像是憋了五年的一口氣,終於看到對面那個人也憋不住了。

  掛斷視頻。

  姜芽翻到微信那個灰藍色天空頭像的對話框,他的最後一條消息還安靜地躺在那裡——

  有種就別回來。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來來回回好幾次。

  想起秦岳電話里說的那句「別再刺激他了」。

  

  關小棠那句「他也有今天」又在姜芽腦子裡轉了一圈。

  她把刪除鍵按了,重新打了一行字,按了發送。

  「我就回,你咋滴?」

  顧承野盯著手機看了數秒,那雙好看的丹鳳眼眯了眯,眉頭皺成川字。

  滬市總院肝膽科。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梔子花混合的氣味。

  顧承野跟著主治醫生走出ICU病房,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聲悶響。

  他昨晚半夜趕到上海,在病房外面坐了一整夜,天亮才等到醫生上班。

  病房裡躺著的是他的老恩師。

  陳豫章。

  心內科的泰山北斗,十年前,親手把顧承野從醫學院的實習生帶成了能在手術台上獨當一面的外科醫生。

  三年前退休,查出胰腺癌的時候已經是晚期。

  拖到現在。

  人瘦成了一把骨頭,眼窩深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那雙在手術台前站了一輩子的眼睛,此刻正透過氧氣面罩,安安靜靜地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學生。

  陳豫章說話已經很吃力了,一個字一個字斷斷續續,隔著氧氣面罩聲音悶悶的。

  顧承野把椅子拉到床邊坐下,彎下腰湊近他。

  「小野……我這個老頭子沒什麼牽掛了……老伴走得早,沒孩子……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看到你成家。」

  陳豫章枯瘦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攥住了顧承野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緊。

  「你妹妹的事,老師知道……可你不能……不能一輩子都不放過自己……」

  顧承野沒有說話。他反手握住恩師的手,那隻手很涼,指節上長年握手術刀磨出來的老繭還在。

  「老師,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每次進手術室之前對麻醉師說「可以開始了」。


  陳豫章看著他。

  慢慢點了點頭,閉上眼睛。

  像是說完了最重要的話,終於可以安心休息了。

  顧承野又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監護儀上的波形穩定下來,才輕輕鬆開恩師的手,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來,轉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

  周亦川靠在牆上等他。

  他沒穿白大褂,換了件深藍色的衛衣,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看見顧承野出來,站直了身子。

  他是顧承野的大學室友,兩人上下鋪睡了五年,畢了業一個去了北京軍區醫院,一個留在上海永遠肝膽科,這些年見面不多但聯繫沒斷過。

  上次秦岳大半夜找他幫忙拯救顧承野,人沒拯救到,倒是給他自己搭了進去,為此老婆跟他吵了好幾天。

  這次聽說顧承野要來上海看陳老,特意排了班空出來陪他。

  「陳老怎麼樣?」周亦川問。

  顧承野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周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有追問病情。

  兩個人沉默著走出住院部大樓。

  上海的初冬不像北京那麼干,但濕冷的江風灌進領口裡一樣刺骨。

  他站在台階上系好圍巾,側頭問顧承野晚上想吃什麼。

  「難得見面,好好喝一杯。」

  顧承野正要開口,周亦川已經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抬手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說:

  「先去接個人,接完咱仨一塊兒去吃飯。」

  ……

  婚禮在上海西郊一家花園酒店舉行。

  草坪、白玫瑰、蕾絲拱門,香檳塔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姜芽到得不算早。

  在簽到處放下紅包,被新娘一把拽進化妝間又摟又抱,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朵別在手腕上的白玫瑰。

  她今天略施粉黛,長發微卷散在肩上,一襲白綾緞長裙包裹下的身子玲瓏有致,腳踝上的繃帶拆了,換了雙平底軟鞋,走路已經沒有明顯的跛態。

  從簽到台走到賓客席短短几十步路,好幾個男嘉賓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挪了半圈,互相推搡著打聽那是誰。

  與此同時。

  顧承野跟周亦川的車到了酒店停車場。

  周亦川的妻子七七是這場婚禮的策劃師,從昨晚布場忙到現在還沒吃上一口熱飯,周亦川約了顧承野吃飯,說順路先把七七接上。


  兩人走到宴會廳門口,周亦川進去找七七,顧承野站在走廊里等。

  走廊的牆壁上掛著新郎新娘的結婚照,巨幅的,占據了整面牆。

  新娘穿著魚尾婚紗,新郎從背後環著她的腰,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顧承野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姜芽趴在他胸口,拿手指在他鎖骨上畫圈圈,仰著頭問他,說以後我們結婚去哪裡拍婚紗照。

  他當時假裝認真思考了一會兒,說:「去壩上草原,你不是喜歡騎馬嗎,咱倆一人騎一匹,你穿紅裙子,我穿蒙古袍,拍出來跟成吉思汗娶親似的。」

  她笑得差點從他身上滾下去。

  「顧承野你有病吧?誰家婚紗照拍成吉思汗娶親的,我要去海邊,要那種白沙灘藍大海,你給我撿貝殼。」

  他說行,撿一麻袋,回去給你串個門帘子。

  她氣得拿枕頭砸他,說你就不能浪漫一次嗎。

  他翻身把她壓在下面,鼻尖蹭著她的鼻尖:「浪漫能當飯吃嗎,能幫你洗腳嗎,能在大冬天給你暖被窩嗎。」

  她紅著臉說不能。

  他說那不就得了,你不就圖我這個人嗎。

  她摟著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說嗯,就圖你這個人。

  那時候他以為他們會結婚。

  會在北京的大院裡辦婚禮,擺幾十桌,把整個院兒的叔叔阿姨都請來。

  她會穿那種裙擺很大的婚紗,他會在所有人的起鬨聲里掀開她的頭紗親她。

  他們會生兩個孩子,一個像他一個像她。他連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後來她走了。

  他一個人在壩上草原騎了好幾次馬,在每一個他們說過要去的地方一個人站了很久。

  姜芽被安排在三號桌。

  靠近走道的位置。

  剛坐下沒多久,旁邊空著的椅子被人輕輕拉開。她抬起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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