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黑山傳法
因為此次並非是為了逃命,李伏蟬趕路的速度不算很快。加之他總避著天上那些趕往南疆的流光,一路走走停停,等趕到北方時,已經是三月之後。
到了北方,他頭一件事便是去了一趟黑山腳下。
一切仍如上次推演中那般。
只不過此次沒了他摻和,許宣雖然因為他懾服青紅二蛇時,被他暗示了一番,決心向父親展現自己求仙問道的決心,但不知怎的,卻又起了個念頭,暗中折返回來,又調查了一番。
卻發現黑山已經人去樓空,哪裡還有什麼黑山老妖,只有一地的鳥屎。
這使他不敢再輕易暴露自己的心思,許三生也死得晚了些,一個月前方才辦完喪禮。
臨終之際,許三生未能像上次那般看穿許宣的野心。
少了許三生之死這劑良藥,許宣心中毒火未拔,正是滿心戾恨、計較聲名算計的時候。
已換上了一身錦衣的許宣,此刻端坐於正堂之中,手中托著一盞茶,悠然抿了一口,問道:「文兒已閉關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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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小廝當即躬身答道:「稟家主,三公子昨日便已閉關了。」
許宣聞言,杯中茶水輕輕盪開一圈漣漪。他面色平靜,淡淡道:「如此便好。仙長才賜下修行之法不久,正該是勤勉修持的時候。你去告訴他,若有什麼需用,儘管遣人來尋我。」
「是。」
目送那小廝離去,許宣將茶盞擱下,自一旁取過那已謄抄整理好的許三生遺命祖訓。翻至其中一頁,目光落在一句「若家不寧,後輩家主無智,可設一司,使能者分權而治,共勞其憂」上,一雙眸子漸漸幽深,隱隱透出幾分冷意來。
「父親去得太晚了些,竟留下了這許多遺命。於我主家,實在是大不利。」
單單這一句話,便能給他生出無數麻煩來。
許三生的子嗣不少。不談能夠修行的許文。
仲脈便已野心勃勃,暗中已經窺伺上了不少東西。
許宣能力的確出眾,輕易便將他們壓制了下去。
可他終究不能修行,凡人壽數有限,到了五十餘歲便可稱一聲老人了。
縱使他養尊處優、保養得當,活到七十便是極限。
更遑論凡人年歲一到,必定耳昏目聵,百病纏身。
屆時其餘幾脈依著祖訓上那句話,想要奪權便是輕而易舉,甚至還能占著大義名分。
即便許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其他幾脈不去做這惡狼,可叔脈是有許文在的,他現在還未娶親,所以他不爭,難道他的兒子、孫子也不去爭麼?他不會為了兒孫去爭嗎?
屆時誰又爭得過他?
且許文能夠修行後,又少了許三生的臨終囑託,對許宣這個家主確也稱不上太敬重
閉關這般大事,竟不親自來與他說一聲,甚至連遣個小廝傳話都沒有。
這讓許宣很是不滿,更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威脅。
「修行,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我不能修行,這才使這般困境枷鎖加身,可我沒有修行的資質,這該如何是好。」
就在許宣思索間。
忽然有人來傳話,原來是許文的舅舅來了。
許三生妻妾眾多,如今他死了,加上許家又成了修行之家,各位公子身後的母族也有些坐不住了。
許宣眼中幽色一閃而過,轉瞬便換上一副笑面。
少頃,只見一名中年男子邁步入堂。此人身著靛青團花綢袍,衣料雖稱不上頂好,倒也熨帖體面,一看便是家中有幾分薄產的人物。
他生得白面微須,眼細唇薄,年歲約莫四十出頭,步履之間頗為從容,只是眉宇間總掛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精明氣。
此人正是許文的舅舅,李請水。
李請水進得堂來,依禮向許宣拱手作揖:「見過家主。」
許宣早已起身,面上笑意溫和,伸手虛扶道:「舅舅不必多禮,快請坐下。」
待李請水落座,許宣又吩咐一旁侍女為他斟茶。李請水雙手接過茶盞,先道了聲謝,卻不急著飲,而是抬起頭來,關切問道:「文兒近來可好?我這做舅舅的許久不曾見他了。」
許宣含笑道:「文兒昨日便已閉關修行去了,舅舅來得不巧。」
李請水聞言,點了點頭,嘆道:「姐夫去了之後,偌大一個家業,只靠家主一人撐著,實在是辛苦。」
許宣眼中冷意一閃而逝,面上卻神色不改,不接他的話,只問道:「舅舅此來,不知有何要事麼?」
李請水放下茶盞,正了正神色,開口道:「家主,文兒今年已是十六了。他本就有修行資質,往後必然是仙凡殊途、聚少離多。我這做舅舅的思來想去,想著是不是該請家主做主,替他說一門親事,好歹留個香火,也不算斷了這一脈的傳承。」
許宣聽罷,面上看不出什麼,只道:「舅舅可有中意的人家了?」
李請水眼中精光微露,往前欠了欠身,說道:「青石鎮上有一戶姓周的,家中有個女兒,閨名喚作巧娘,只比文兒大三歲。女大三,抱金磚,原也是老話里極好的。這周家雖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門戶,卻也是清白本分的人家,祖上三代不曾出過什麼歹人。那巧娘我親眼見過,生得端正,性情溫良,針線女紅樣樣拿得出手,最要緊的是身子骨結實,是個好生養的。」
說到此處,李請水略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咱們也不是那等攀高結貴的人家,只求個知根知底、本分賢惠的,便是一樁良緣了。」
『哼,這是看著文兒有修行的天賦,便想著讓他結親生子好傳承下來,更是為了以母族的身份,摻和進我許家的產業里。』
許宣看的分明,卻不去點破。
送走李請水後。
在家中處置俗務,一直忙到掌燈時分。待到黃昏盡去、夜色漸濃,許宣換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左拐右繞出了鎮子,一頭扎進山林之中,徑直往黑山腳下而去。
今夜月光明亮,故而使他不必點火把來照明。
許宣立在山腳,仰頭望著這座大山,久久沉默。
良久才長嘆一聲:「為何要給了我希望,又讓我失望。」
這才是最深的恨處。
本來他已經準備供奉黑山的妖物,準備和父親袒露自己的雄心壯志,可它竟然消失了,半點蹤跡都不曾留下。
好在父親臨死前講起太平觀仙長的故事,讓他又升起幾分希望。
可那份希望,在太平觀那位仙長挑中許文後,讓他徹底絕望。
仙緣明明落在了許家,為何偏偏不是他?
他為這個家殫精竭慮、機關算盡,到頭來卻只能做一個替人做嫁衣的凡夫俗子,壽數不過數十載,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旁人將他掙來的一切瓜分殆盡。
他不甘心。。
就在他眼中的憤恨愈發濃烈之際,耳邊忽然響起一道低語。
那聲音極輕極近,透著股子邪意。
許宣卻渾身一震。
他猛地轉身四顧,山林寂寂,月色依舊,四野無一人影。
那道聲音再次在他耳邊響起,這次清晰了許多。
許宣愣了足足三息。
繼而是近乎猙獰的狂喜不可遏制的湧上心頭。
黑山竟然在傳他仙法!!
一部不用修行資質,也能修行的仙法。
他撲通一聲跪倒,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山石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弟子許宣,叩聽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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