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牧農樵夫
「我就知道。」
李伏蟬遠遠望了一眼,感受到『離雷』隱隱震怒,抽身便走,片刻不敢停留。
總攝都山君曾說過,黑山是某個東西的眼睛。故而當初推演結束之後,李伏蟬便瘋也似的逃離了黑山。
那時他便隱隱有所揣測。
太平觀不會無緣無故去提點許家修行。千里迢迢,屈尊降貴,必是存了某種目的。
而這目的,最有可能著落的,便是這座黑山。
上一回推演之中,因為他有意招攬許家為自己做事,引得許宣起了心思,在許三生面前展露了野心抱負。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許三生知自己死後有人能掌家,便以自己和一眾老人的性命除了黑山中的妖孽,也就是被李伏蟬塞進山體裡的化紅,又順勢拔去了許宣心中的恨毒。
這其中的變數,無疑在某種程度上壞了太平觀的布局。所以他們才會費神費力,推算他的蹤跡。
這次沒有李伏蟬的參與,順其自然而發生的局面,毫無疑問,才是太平觀想要的。
他這一次來,不過是為了證實一下心中猜測,順勢看看局勢變化,以免將來因為此事變得被動。
想找賈化,還得往懷朔鎮去。
可他不知道,賈化早已尋到了要找的人,親自賜下姓名與修行之法後,便片刻不曾耽擱,立時動身往黑山趕去。
賈化黃冠長髯,面容清瘦,一雙眸子看不出喜怒。
一腰間系一根絲絛,走起路來袍袖生風,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只是此刻眉宇間微蹙著幾分凝重,難得透出一絲急意。
「黑山那邊應當差不離了,我須得立刻去坐鎮。到了關鍵時刻若不施加限制,將來高歡到的那一日,只怕難以收場。」
他在兩地之間折返,遁光不顯,行跡卻快得驚人,不到三兩日便已回到了黑山地界。
賈化並未即刻現身,而是遠遠尋了一處隱蔽所在,暗中窺探。
只見許宣已三五日不曾打理家業,府中諸事荒疏,他卻渾不在意,整個人神思恍惚,目光深處隱隱泛著一股不尋常的狂熱。
賈化看在眼裡,心中便有數了。
「成了。果然被他引動了黑山裡的東西。」
他暗自點頭,正欲尋個妥當之處布置手段,忽然心頭一動。
一股莫名的不安之感,毫無來由地漫了上來。
賈化停下腳步,黃冠下那雙眸子緩緩眯起。
他修行的道統講究明心見性,種種感應從非虛妄。
既起了不安,必有緣由。他當即開始推算,半晌過去,卻半點端倪也無。
他索性閉上眼睛,放開心神,只憑那一縷感應去捕捉。
隨著那股感覺漸漸攀升,氣海中『性根』忽然輕輕一跳。賈化猛地睜開眼。
恍惚之間,他仿佛看見了一道模糊的黑影,看不清面目,也辨不出衣袍,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的山林陰影里,面對著他的方向,亦或者是在看著黑山。
那身影一聲不響,一動不動,卻教賈化後背隱隱生出一層薄汗來。
他再定睛去看,林間空空蕩蕩,月光穿過枝葉灑下斑駁碎影,哪有什麼黑影。
賈化將捻著長髯的手緩緩放下,黃冠下的面容陰沉如水。他沉默良久,低低吐出一句:
「……有人在窺伺許宣。」
明王已經歸位,穆涼兒也被他送去做了明妃,補全大慈尊明王的意象,情分算是落下了。
更何況預言中的高歡也已現世,這般局面大好之時,賈化如何能容得下這等變數存在?
他二話不說,循著那縷感應,縱身便追。
能被他察覺蹤跡的,必然不是已補全性命的真人,至多與他境界相仿。
賈化自忖有諸多法器傍身,勝券在握,屆時將那人生擒了,或殺或壓,總歸能去了這樁隱患。
身影在夜色中掠過,袍袖獵獵。
而此時,李伏蟬心中也起了感應。明光示警,一陣隱隱的警覺漫上心頭,教他驟然起了防範。
他停下腳步,將手中那本《乞三十六年風月談》捧了起來。
書頁上無風自動,浮現出一行字跡:「你欲如何行事?」
李伏蟬道:「此人的外景十分神異,能將人拉進一座幻象當中,要麼你說服了他,要麼他說服了你,否則輕易脫不了身,你須得助我在他這座幻象中不受影響。」
李伏蟬不欲為人刀兵,以前境界低微,手段有限,眼界不高,故而受賈化挾制,如今他已今非昔比,自然是要以平等的身份,借太平觀的勢去獵殺明獸,最好的辦法,便是在賈化最精通的一道將他折服。
若是一味廝殺鬥狠,反倒容易結仇。
果然,沒多久,曾經和賈化對論時的感覺隱隱浮上心頭。
「來了。」
《乞三十六年風月談》上字跡浮現:「古楚多大澤,果然是『湜水』,天干之癸,具雨露雲霧之象,在地為洞泉澗澤,清時能明心見性,應該是五象中,象徵水清如鏡,忽起漣漪的那一象,怪不得能有這樣的變化,幸好未結成道果,否則將人拉進去,頃刻就要被駁了根基。」
李伏蟬不曾注意到書頁上的字跡。
一個恍惚間,天已經亮了。
他低頭打量了自己一眼。
身上衣物已變作一副樵夫裝扮,粗布短褐,腰間系一根草繩,手中還握著一柄沉甸甸的斧頭。
晨光從林梢篩下來,落在他手背上,竟有幾分暖意。
他怔了一瞬,隨即便明白了自己此刻該去砍柴。
不遠處,一個放羊的老翁正坐在青石上歇腳,身邊八九隻羊散在坡上啃草。那老翁鬚髮皆白,面色卻紅潤如童子,手執一根趕羊的細竹竿,遠遠望見他,便笑著招呼:「小哥,來喝口水罷。」
這話一入耳,李伏蟬立時覺得口乾舌燥,喉中仿佛起了火,便不再多想,抬腳走了過去。
老翁笑眯眯地看著他坐下,從身側取出一隻葫蘆瓢,遞了半瓢清水過來。李伏蟬雙手接過,仰頭飲盡,只覺一股清涼直透臟腑,整個人都舒坦了幾分。
老翁打量他一眼,問道:「小哥,你這一日能砍多少柴?」
李伏蟬將瓢遞還,隨口道:「一日能砍三千六百擔柴呢。」
老翁一聽,拄著竹竿笑道:「你這後生,盡說大話。一日三千六百擔,莫說砍了,便是堆也堆不下。你砍這許多柴,又能用到哪裡去?」
李伏蟬也笑了,將斧頭往地上一擱,笑呵呵道:「老丈有所不知,你且聽我唱來:
兩千四百柴,盡往爐里添,燒出一顆丹,吃了生生不餓寒。一千二百柴,全往府里堆,壘起一間房,裡面住神仙。」
老翁聽了,捋須不語,半晌方才微微點頭,眼中精光一現而隱。
「多的用來修煉,余的用作補充,如此一來,怎麼可能盛不下,此人真是好高的道行,怕不是尋常人家,虧得我挑中了此故事來見他的性,否則恐怕要吃些虧。」
如今他再想駁什麼『一千二百擔柴壘不起房,世間也無那般丹』之類的廢話是沒用的。
李伏蟬和他說的是修行,他不可能去駁斥修行要義,否則便是在毀自己的根基。
明心見性,不光要明他人的性,還要見自己的性,胡攪蠻纏是無用的。
賈化面上不顯,笑道:「好,好,好個燒丹堆府。你且在這坐著,老漢再給你舀一瓢水去。」
李伏蟬於是又飲了一瓢水,將瓢遞還,轉頭望了望老人身後散在坡上的那幾隻羊,開口問道:「老丈瞧著腿腳利落,面相紅潤,身子骨也硬朗,怎麼才放這八九隻羊?這般數目,如何養得了家?」
賈化笑著擺了擺手,竹竿輕點,道:「你看錯了,哪有八九隻。攏共只有九隻,只是我早也放,晚也放,早放九隻,晚放八隻。有那不識數的,遠遠瞧著便以為是八九隻了。」
李伏蟬眼中幽色一動。
八為陰數之極,九為陽數之極。
這是諷他晝夜不分、陰陽不辨。
不過這話也不過是胡扯罷了。兩個外景小修,憑什麼去辯陰陽之機?這等大玄之事,便是紫府之君尚且不敢輕談,他賈化倒是好大的口氣。
既然他要拖延時間說些胡話,李伏蟬也不客氣,當即笑罵道:「原是個吃軟飯的,才不用你養家。不知羞。」
賈化也不惱,呵呵一笑便揭了過去。
他本就不是為了在這些口舌之爭上駁倒李伏蟬。
二人便這般有一搭沒一搭地瞎扯著,日頭從頭頂慢慢滑到了西山,天色漸漸沉了下來。
待到最後一縷餘暉隱入山後,賈化方才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
圖窮匕見。
他伸手指著前頭那些羊,臉上掛著笑,語氣卻透出幾分陰惻惻的狠意來:「小哥,我的羊吃飽了,你的柴呢?」
牧農與樵夫見,相談甚歡。日暮月升,牧農羊飽而樵夫柴少。
這才是殺機所在。
『你一心提防我,以為言語交鋒間占盡了上風,卻不知從你與我糾纏上的那一刻起,便就註定了會吃虧。時機一到,無論如何,受損的都是你。』
這才是真正的鬥法,不只要斗道行,還要斗心機,就在他以為勝券在握之時。
忽然耳邊響起一陣風聲,仿佛有人在翻書。
下一刻,就見一身樵夫打扮的李伏蟬竟然無視他的外景變化,站起了身,眉眼間惡意畢現,灰黑色的瞳孔折射幽光,舉著那柄明晃晃的斧頭,獰笑道:
「來,看著我的斧頭,再說一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