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骨枯青
對於三無這番解釋,李伏蟬細細一想,確是如此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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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慧慈身邊時,他的確極少動過改修『遊金』的念頭。
書頁上再度浮現字跡:「如今你既發現了我,又立了靈誓,我便不必急著催你改修『遊金』了。先將你的『雷擊木』陽象養至大成再說,眼下正有這樣一個好機會。」
李伏蟬問道:「你是說明獸?」
「不錯。那一句『猶獸鬼魔妖,獵之者昌』的分量,比你想的還要重得多。你若信我,便往北方去。眼下正是北方靈氛最亂的時候,多了一位大慈尊明王不說,更有南楚遺朱蠢蠢欲動。機會難得,他們正缺你這樣一道雷。」
李伏蟬看著三無在《乞三十六年風月談》上一行行寫出的字跡,並未立刻應下。
他對北方陰影不小。
當初連新手村都還沒出,本以為會與賈化展開一場勾心鬥角、你算我謀的好戲,步步為營,反覆推演,知敵先機,最終險勝一招。
沒想到撞到了大慈尊明王的手中。
後來從黑山逃脫,第一時間便奔逃海外,不敢再往北去。
不過只是轉念一想,他便將心念按下。
「去!」
「去倒不難,總得拿些『盤纏』。」
李伏蟬一邊起身收起儲物袋,一邊將『廿月青魚環』收進其中,北方不比江南,釋修多,魔修也不少,梁趙更是個破落戶,如此堂而皇之帶著法器,仿佛小兒持金,鬧市中必有賊起。
見到《乞三十六年風月談》上的字跡,他問道:「哪裡來的盤纏?」
李伏蟬和它交談如此久,已經寫滿了兩頁紙,不過這兩頁紙卻不像那幾幅畫一樣,用過便不能用了,只見上面那些字跡竟然仿佛一個個活物一般站了起來,紛紛向李伏蟬手中還未來得及收進儲物袋中的『廿月青魚環』中撞去。
「你我之間交談,有些話實在不必落到紙面上,任它們出去,有為人所察之虞,便進了你的環中,讓火精將字跡焚去罷。」
李伏蟬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那一頁紙上,立刻有字跡浮現,為他解答先前的疑惑,道:「王磁山乃是洞天之物,豐祠更是先天的怪屬,坐鎮王磁山,紫府之君亦可以稱友論道,只是它似乎等著什麼機會,我猜測是有人慾借它打開洞天,但到底只是一個怪屬,沒有什麼眼界,此事不必太在意。」
「只是它口中和天下雷修有情分的言辭,實在不是什麼客氣話,你這般在今時修『離雷』到如此地步的修士,在它那裡的情分便更重些,三兩句是還不清的,臨走之前,何不好好敲詐它一番。」
李伏蟬聞言,思慮片刻,卻搖了搖頭,淡淡道:「竭澤而漁,豈不獲得?」
「真是好白蟬。」
李伏蟬將《乞三十六年風月談》取在手中,甩出十數道封禁法術,又從費家得來的諸多靈符中揀出封印禁絕之屬,一層層往上貼去。直貼得那書冊幾乎瞧不出本來面目,這才將其塞入儲物袋中。
雖已與它立了靈誓,可他終究對這東西放心不下。還是鎖起來的好。
出了洞府,李伏蟬先往王磁山去拜別。奈何豐祠早已見識過他的真面目,自然不會在乎他是否知書達禮,只求他走得越遠越好。
「前輩,晚輩定當常來拜訪看望。」
李伏蟬對著王磁山遙遙作了一揖,朗聲喊道。這話自是喊給豐祠聽的,為將來萬一要來此處避難,預先鋪一層台階。
有三無的提點在先,他不怕豐祠當真見死不救。
這些聲音雖然進不去王磁山,但豐祠定然聽得見。
李伏蟬走出兩步,忽然轉身望去。
此刻已是酉末近戌,深秋季節,南疆本就多雨,天色壓得極厚,沉沉地扣在群山之上。王磁山蹲臥於野,通體漆黑,輪廓粗糲,仿佛一頭蟄伏已久的凶獸,默然無聲。一輪殘紅正貼著山脊緩緩沉落。
青山落日,秋月春風,是非成敗轉頭空。
李伏蟬卻無這樣的自詡,畢竟此山算不得青。
來到這個世道已經這樣久了,李伏蟬不是在逃命便是在算計,無論自北而南,還是由南向北,妖魔鬼怪,算計逃殺,你休我興……由不得他停下,慢一步就要死,他可不想成為如穢山下那樣無人問津的白骨。
成敗不在回首中。
轟。
一道金雷在雲層中炸開,李伏蟬已經不見了蹤影。
穢山下,寧俢從聽到雷聲,不禁回頭看向遠處的夾谷,淡淡道:「下雨了。」
身旁一位老人上前替他撐傘,點了點頭,輕聲道:「南疆多雷雨,故而地氣潮濕。一場雨後分外濕冷,公子穿得單薄了些。」
寧俢從沒有接話。
不久前,他將寧辛平的衣物取回,預備送回家中立一座衣冠冢。不料伏樞院青魚峰的人竟也到了,還帶來了青魚峰主的法旨,待那位師姐的任務一了,便要即刻帶他回山門。
寧俢從未料到會這般急。按他原先的推算,自己拜入青魚峰,當是兩年後伏樞院收取供奉之時。
無奈之下,只得趁著那位師姐勘察瓷胎福地之際,讓寧家族兵先護送老祖的衣冠回去。他則與一位老僕留了下來。
老僕沒有修行的資質,卻自小打磨筋骨,武夫技藝精湛,四俢幼時,都曾和這位老僕對練過。
寧俢從是開竅最早的,故而也是最先打敗老僕的,寧俢慈不愛爭強鬥狠,處理些家事便足夠了,很少和老僕對練技藝,寧俢弗最奸猾些,不願意吃苦,幾次父親讓他去磨鍊技藝,都被他搪塞了過去,只有寧俢慶,從小和老僕打到大。
後來開了竅,也強壓著修為,只以武夫技藝切磋。
只是再如何留手,開了竅的修士,即便不主動熬煉,體魄也會比凡人要強。
最後他還是贏了。
寧俢從望著天上陰雲,片刻之後,一陣傾盆大雨潑落。
寧俢從立在檐下,聽著雨聲,久久不曾言語。不知過去了多久,大雨已將幾處泥土沖開,露出底下不知被哪個妖物啃剩下的凡人殘骨。骨殖被雨水一衝,隱隱泛起蒼白無力的舊青色。
除了先前那道隱約的雷聲之外,再無電光閃過。
「是否天地間的雷,也在為這世道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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