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父子論制
第26章 父子論制
「知道朕為何要在這個關口,大動干戈,不惜破壞朝局,人心穩定,甚至波及農桑生產,也要進行清丁編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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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官僚、士族隱匿人口雖多,然得益於這些年關內百業興旺,朝廷稅入年年增收,足堪軍國之用!
為何?」
面對苟皇帝這個問題,苟捷從恍惚中醒過神來,認真思索幾許,應道:「父皇是居安而不忘危,眼下朝廷財計建康,軍政堪用,然朝廷開支只會越發加大,而農牧產出終有上限,一旦稅收增長,無法覆蓋開支,朝廷必然陷入困境。
且權貴、官僚、士族隱匿人口,本就違法逾制,破壞朝廷稅基,若不加以制止,必成朝廷一大弊政......」
對苟捷的一番分析,苟皇帝聽得也認真,待其講完,微微點頭以示認可,但臉上露出一抹淺笑道:「你總結得不錯,也說到了要害處,打壓削弱官僚、士族,擴充、穩定稅源,提高朝廷財計,這都是主要目標。
然而,朕問的是,為何選在這個時機?」
聽苟皇帝強調「時機」問題,苟捷若有所思,又仔細思忖少許,拱手說道:「莫非父皇是在為平燕滅晉,籌措軍費,積攢錢糧?」
聞之,苟皇帝頓時笑了,頭卻搖了起來,語氣平靜,臉上則帶著幾分冷厲:「真到平定天下之時,又豈止是朝廷之事?屆時,為事征伐,難道朕還會自縛手腳?
即便此番新清查出十幾萬戶丁口,或許每年能貢獻出不少糧絹,但於一統天下之所需,差距難以勝計,朕豈能寄望於此!」
聽苟皇帝這樣一番話,苟捷默默消化著,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揖手拜道:「恕兒臣愚鈍,實難體會父皇之深意!」 「你們啊,總是習慣把朕想得太複雜!」見狀,苟皇帝擡眼,悠悠一嘆,說道:「理由很簡單,因此時機正好!錯過了這段時機,朕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再啟清丁之事了!」
迎著苟捷稍顯迷惑的眼神,苟皇帝說道:「三五年之內,朕必將啟動平燕大計,一旦攻伐開始,朝廷所有精力,都將投入到征伐之事上,並且短時間內,難以改弦更張。
隱戶之弊,時間越久,越是頑固,積弊越深。若等到將外事解決之後,再來收拾,只恐為時已晚,積重難返。
不若趁還有時間,朕還有精力,將事情做在前頭!」
「父皇計慮深遠,兒臣欽佩萬分!」聽完苟皇帝的解釋,苟捷躬身拜道,聲音極富感情。
「先別忙著拍馬屁!」苟皇帝搖搖手,又繼續問道:「何為統一?」
對此,苟捷幾乎脫口而出:「自是將我大秦的典章制度,推向整個天下,南北城池皆樹秦旗,讓四海臣民盡沐王化......」
「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可以說,但不能盡信,作為帝王,更需透過那些浮表,看到事情的本質!」苟皇帝笑了笑,而後盯著苟捷,肅然道:
「對大秦而言,統一是朝廷帶著上上下下愛的功臣勛貴、官僚士族,東出去搶關東的土地、人口、牲畜、財貨,去將那些掌握在關東胡部豪強、士族門閥手中的財富、資源、知識,控制到朝廷與追隨我們的臣僚手中。
在此之前,朕需要把家裡的帳算清楚,而後心無旁騖,去擴張,去掠奪,去實現那一統天下的偉業!
這不只是擴大大秦統治的疆域,更是在提升整個國家的前途與底蘊,以關西之地力,供養我們目前的勛貴、官僚、軍隊,終有力竭之日,然量華夏之物力,卻綽綽有餘!
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你可能想明白?」 苟皇帝一番論述,直接把苟捷聽愣了,那雙請命的眼神中,此時流露出一抹驚詫乃至震悚。
表情變化幾許,努力凝神消化了這番「聳人聽聞」論調後,苟捷深吸一口氣,拱手道:「父皇所言,與平日裡先生、博士、臣僚們所說,可謂大相逕庭,甚至......」
苟捷有些難以啟齒的,一時間有些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評價苟皇帝的「剖析」。
「覺得過於功利,過於冷酷了?」苟皇帝平靜的目光落在飽受衝擊的太子面龐上,淡淡地說道:「臣僚們接受朝廷的俸祿,執掌朕付與的權力,自然要按照朕需要的說辭,去宣揚,去典政,去教化!
然而,作為統治者,作為大秦帝國的最高統治者,看問題必須深入,必須拋開那些浮表的干擾,直刺本質。
否則,這國是治不明白的,也早晚為人所蒙蔽!」
面對苟皇帝這樣一番掏心掏肺的教誨,苟捷心頭震動,一時間情緒複雜無比,實在是皇父所言,與他從小修習的德行、志向,幾乎相悖,哪是能夠輕易接受的,甚至隱隱有些排斥。
但他聰敏的頭腦,又在提醒他,皇父所言,或許是對的,只是這份正確,有點將他所認識的那個世界,戳了個鮮血淋漓。
而這層濾鏡被戳破後,太子所認識的那個理想的世界,還剩下什麼?
「哈哈......」見情緒稍顯低沉的苟捷,苟皇帝心知,這番話對他的衝擊有些大了,於是故作輕鬆道:「只是閒談,你也不必國縈於懷。這終究只是朕的認識,朕治國馭民的理念,等換了你,自可按照你的想法做事!」
感受到苟皇帝言語中的寬慰,苟捷輕輕搖頭,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向苟皇帝拜道:「父皇所言,乃洞察世事的智慧,是十數年治國馭政的經驗,有其至理!是兒臣,看事情太簡單,也把國家大事、君臣關係想得簡單了!」
恍惚間,苟捷仿佛又成長了幾分,見他那沉思篤重之態,苟皇帝未置評價,但眼神深處,又意思滿意的神採在無聲淌動。 他的這個太子,確實天分不低,如果能夠保持下去,那他建立的這個秦帝國,也算後繼、守業有人了!
帶著點肯定,苟皇帝交待道:「記住,想要治理好國家,一定要學會算帳,政治帳,經濟帳,軍事帳,民生帳,而稅計尤需清楚,這是你所有抱負的基礎,稅計不穩,將寸步難行。
清丁編戶,也絕不是到此為止,沒有一勞永逸的辦法,必須時時關注,這是我大秦的稅基!
要想長治久安,不是把人甄別出來,登記造冊,照章收取丁稅賦調,還要學會保護他們,真正穩定的稅基,在於長久,而非苛政暴斂,涸澤而漁......」
苟皇帝侃侃而談,也是一點都不臉紅,當年王猛推動改革屯田制,解放屯戶時,可一點都不痛快,恨不能再多壓榨幾年屯民們......
這麼多年下來,他似乎也忘記了自己當年那冷漠的態度、冰冷的語調,反而以「屯民解放者」自居了,甚至拿「愛惜民力、保護稅源」的說辭來教導太子了。
說起來,多少有些虛偽了,不過這大抵也是一個帝王基礎的素質了,臉皮不厚,怎麼扛得住這帝國之巔的風霜?
而正常情況下,史書大抵不會記載苟皇帝在屯田改革上的糾結,只會著重記錄他的寬仁,以及該制屯田的魄力......
「父皇,兒臣有一事不解!」這時,苟捷揖手,以一種認真的口吻道。
見其狀,苟皇帝來了些興趣,揚揚手,道:「盡可說來!」
苟捷望著苟皇帝,沉聲道:「民戶所耕織所產,多源於地產,按丁收稅,是否與民戶所擁田土情況,形成脫節?
且朝廷這般苦於戶口不清,多源於官僚、士族隱匿,而人口,最易隱藏。既如此,為何不設法從根本解決?」 苟捷這樣一番見解,讓苟皇帝眉毛跳了跳,端詳了他兩眼,苟皇帝身體後仰,靠在寶座上,輕笑道:「從根本解決,你不會是想動稅制吧!」
「兒臣不敢!」苟捷表情微凜然,躬身稟道:「兒只是感丁稅核准、收取不易,且隱戶滋生,查之不便,略加思考破局之法!」
見他那從容之態,苟皇帝沉吟半晌,悠悠道:「聽起來,你是有些思路了,說說你的『破局之法』!」
苟捷深吸一口氣,拜道:「若改為地稅,按畝定額收稅,依戶收取賦調,或可平衡一二......」
頓了下,苟捷又補充道:「畢竟,人容易隱藏,但地就在腳下,是無論如何也藏不住的!」
言罷,苟捷便低頭束手,等待苟皇帝的反應。
而苟皇帝審視著他,目光中帶著明顯的探究,不過表情分外平靜,右手食指在御案上緩緩敲擊著,每一道聲響,都仿佛敲在苟捷心頭。
好一會兒,苟皇帝終於開口了:「你的想法不錯,甚至完善一二,可以作為一項大政方針推行,落實之後,大秦稅收,或許也能迎來一個新的局面。
不過,若改丁稅為地稅,只怕遭到的反對,會比清丁編戶,更加激烈,可知是為何?」
苟捷仔細想了想,擡手試探著道:「因為人口更易隱藏,丁稅制下,於官僚、士族之家,更為有利!」
「一語中的!」苟皇帝擡指道,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下,形成一道帶有鋒芒的弧度:「當年朕為何推行丁稅制,便在於此,它對關中豪強、右族之家有利,有利於保護他們莊園、壘壁之中的戶口,所以當年他們支持丁稅制,並慢慢支持大秦朝廷。
當年他們反對的,不是丁稅制,而是朕推行丁稅制,去清丁檢戶,直接侵犯他們的利益。 此番亦然,清丁編戶令下,朝野上下,必起波瀾,但終究走向一個新的平衡,只要朝廷還實行丁稅制,他們就總有辦法,隱匿人口,損國而肥私......」
聽苟皇帝以這種冷靜的口吻,道出其中利害,苟捷更加不解了:「父皇既知此弊,為何還要容忍,不加以改善!」
「理由很簡單!」苟皇帝豎起了手指,聲音也拔高了幾分:「首先,丁稅制還堪用,施行十幾數年,從朝廷到民間,皆以形成習慣,穩定地將錢糧絹帛收上來,比去探討稅收的合理與平衡,要更為重要!
其次,朕既有一統天下之志,在此大略之下,穩定重於一切,清丁只是小擾,改制則為大亂,輕重緩解,還需朕分說嗎?」
苟皇帝這冷靜而理智的分析,再度讓苟捷直面現實,表情僵了一會兒,不知如何評說了。
「不過,你能想到稅制之弊,已是殊為難得了!」目光溫和地看著苟捷,苟皇帝寬慰道:「若為均稅賦,自當以地收糧稅、戶征賦調,最為平衡,人地兼顧
但你要知道,若行此政,朝廷就不只要清丁編戶,還要丈土量地,其中需要付出的行政成本,必將倍增,遭受的阻力亦然!」
「然而,父皇並非畏難之人!」苟捷帶著幾分倔強,表示道。
注視著他,苟皇帝目光微眯,沉聲道:「你記住,丁稅也好,地稅也罷,只是手段措施,於朝廷而言,重要的是把稅收上來,而非享其利,而疑其弊!」
見苟捷面露思索,苟皇帝又沉吟著說:「有朝一日,當丁稅制遭到破壞,難以有效收取稅賦,抑其弊大於利,阻礙朝廷正常運轉,屆時,才是進行改革的時候。
如果那時候你是皇帝,你可以進行嘗試,在此之前,要保護朝廷的稅制,要保持對它清醒的認識!
你要始終記住,再爛的秩序,也要好過無序。如果想要改革稅制,在廢除舊法之前,必須籌劃好,替代的新法,否則寧肯不動!」 「稅法之改革,可不是簡單一句『變丁稅為地稅』這麼簡單,這涉及到整個體制的變動,若沒把所有流程與環節都考慮清楚,那也只是清談罷了......」
苟皇帝一番教誨,讓苟捷徹底恢復了冷靜,也認清了自己的稚嫩,與苟皇帝對視兩眼,恭敬行禮,一副心悅臣服的模樣:「兒臣明白了!」
苟皇帝揚揚手,交待道:「你若真想在稅制上有些研究,趁著此次清丁編戶,仔細了解,深入觀察,先用心搞清楚,大秦目下稅調的所有流程、細節,所涉的所有人事、財務,再談其他!」
「諾!」苟捷嚴肅道:「兒臣,一定用心了解!」
今日父子倆一番對話,算是給苟捷的心頭,埋下一顆種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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