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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那絲縫隙

  第25章 那絲縫隙

  「陛下當知,臣不怕得罪人!」王猛表示道。

  聞之,苟皇帝想了想道:「是否得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事情做成,將隱匿、滯後的稅源補足,為大秦平定天下積蓄錢糧!」

  王猛略作思忖,認真拜道:「臣當悉心竭力,完成此項重任!」

  「這不是你王景略個人之事,朕授予你全權,替朕打好這場人口與稅收的仗!」注視著王猛,苟皇帝口吻嚴肅:「朕與陳文明打過招呼,大司馬府也將全面配合你行事,必要時,可以動用府兵!」

  顯然,苟皇帝的決心,比那些秦廷權貴們預想的還要堅定。

  對此,王猛卻輕輕搖頭,沉聲道:「陛下,此次清丁編戶,固然將對豪強、右族、官僚乃至朝中權貴利益形成衝擊,但終究只是大秦治國的一次自我糾偏。

  或許必將阻力重重,非議不斷,但這是使國家富強之法,朝廷據法度,行大義,有理有據,豈是輿情所能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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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只是依照典章治國,補足缺漏,即便抗法,亦有有司處置,非到叛亂,不宜妄動兵馬......

  陛下,如今已非國初,關西上下,民安其業而樂於其事。軍隊,是國家安治之根本,然治國行政之務,已有成法,即便出現些騷亂,實不可輕易訴諸於武力。

  否則,將引發更大的輿情,攪擾治安,破壞生產......」

  王猛言辭懇切,語氣鄭重,在他看來,這只是秦國一次正常的治政行為,應該局限在行政系統內部,在問題發酵、擴散到必要程度之前,不宜動用行政體系之外的力量——軍隊,這是一個成熟政權,應有表現與素質。  軍隊,更應作為國家穩定的壓艙石,不宜干預執政機構正常行政治理,否則那將引發更大的混亂,與不可測的後果與危機。

  而苟皇帝,一方面在給秦國臣民們立規矩,另一方面,他自己還沒有真正從武夫當國的思維中轉變過來。

  又或者說,苟皇帝把清丁編戶看得太重,也有些高估其困難與阻力,凡事也喜歡往負責、悲觀的方向考量、預備,而軍隊與武力又從來是他最大的底氣,甚至成為了一種潛意識——真到必要時刻,朕敢掀桌子!

  王猛儼然是察覺到苟皇帝這種心態與習慣了,因此,果斷進言。

  而聽了王猛的諫言,苟皇帝明顯愣了下,眼神中帶著幾分迷惑,為防不測,朕這般給你支持,甚至不惜允許動用軍隊,以保證此次人口普查的推進,怎麼你王景略似乎還有些不領情呢?

  腦海中念頭閃動,眼睛不禁瞄了王猛好幾下,但見他他始終沉穩的模樣,下意識點著頭道:「非到萬不得已,朕也不願動用武力。看起來,景略是有信心,順利推進此事了,如此朕也可安心了。」


  聞言,王猛拜道:「回陛下,臣不是對自己有信心,而是對大秦,對朝廷,對我們用十數年時間,方才打造的這套體制,培養的上萬官員僚吏有信心!」

  王猛的說法,讓苟皇帝沉默了,再度打量著他那穩重的姿態,思忖少許後,開口道:「既然付你全權,那就先按照你的思路去執行吧,朕只看結果,等著你的『捷報』!」

  「多謝陛下!」

  事實上,秦國目下這份藍圖,雖有苟皇帝在勾勒,但具體落實的,還是王猛,十幾年前的草台班子,發展到如今這一套成熟、完整的社會治理體系,王猛也算嘔心瀝血了。

  對這份費盡心血的成果,自然也要想辦法維護,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局勢的發展,苟皇帝本身,卻隱隱成為這套體制,最大的威脅了。

  因為,往往只需要他一句話,所謂的體制、律法、規矩,都可以成為擺設......  人口普查、清丁編戶之事,雖然由王猛提出,但他只想按部就班,依照秦國現行章程去推進,那樣或許進度慢些,效率低些,但會更穩,減少騷亂與內耗,這也有利於秦國的穩定,與這個政權運轉的健康。

  而在執行層面,王猛並不希望,皇帝過多地干預這個過程,他的權威太重,重到容易壓垮秦國這脆弱的政治環境、條文典章,讓事情走向一些不可測的結局。

  苟皇帝雖然無法洞悉王猛的心思,但多少有所察覺,他人雖近四旬,華發早生,但腦筋還靈活著,反應更不遲鈍。

  平心而論,苟皇帝心頭是有些不爽的,然而,當掃到王猛那一頭比自己還要密集的白霜時,又有幾分感同身受了。

  無聲一嘆,苟皇帝擡起右指,溫和地提醒道:「景略,聽說你還是整日操勞國事,廢寢忘食,無日不歇。

  還要保重身體,實不必事事躬親,有些事務,盡可放手讓朝中臣僚去做,養那麼多人,不是為了讓他們吃乾飯的!

  看你那一頭霜白,朕心頭髮酸,更覺發慌!燕晉二寇未定,這天下還有多少事我們君臣協力去做,你可別累倒了!」

  面對苟皇帝這突來的轉折,王猛也有些愣神,然而,擡眼迎著苟皇帝那真切的目光,心中也生出幾分感動,拜道:「多謝陛下關懷!」

  苟皇帝則迅速調整心態,收起那副體恤的面孔,沉吟片刻,低幽幽道:「倘若勛貴官僚、士族豪右,要反對此次清丁,他們會有哪些手段。太子,你說!」

  一旁的苟捷正回味著苟皇帝與王猛的交流,一時間沒接上話,當苟皇帝目光注視過來後,腦筋急轉,揖了下手,方從容應道:「與朝廷政令直接對抗,恐怕沒人有這個膽子。

  以兒臣度之,大抵不過緊急轉移、隱藏丁口,抑或收買查辦官吏......」


  「太子之見,景略以為如何?」苟皇帝笑了笑,問王猛道。  王猛頷首道:「太子殿下,所言不假,不過這些,都好對付,只要辦事的官僚隊伍可靠,都可解決。」

  「要害就在這裡,如何保證他們可靠?」苟皇帝當即問道,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王猛。

  王猛態度則一如既往,沉穩而堅定:「臣以為,整體可靠可用,縱有一二背恩枉法、受賄瀆職者,也難破壞大局!」

  頓了下,王猛又補充道:「最難克服的,永遠是那些貌恭實奸、陽奉陰違的情況!」

  「如何解決?」苟皇帝問道。

  王猛搖著頭,回答很乾脆:「並無根除之法,只能加強監察、巡視,另在清丁編戶之事上,建立檢查制度,規定任務目標。」

  輕舒一口氣,王猛拜道:「陛下,恕臣直言,若想將天下隱戶盡數查檢出,既不現實,也容易引發劇烈反彈,且若求全,後續行政典事的高昂支出,恐怕難以被覆蓋,終會是個得不償失的結果!」

  在苟捷訝然、苟政平靜的目光中,王猛侃侃而談:「因此,臣以為,此次清丁,仍需牢記初衷,增加在冊丁口,擴大稅源,穩定稅基,求其上,得其中,不宜求全責備,矯枉過正。」

  王猛言罷,殿中靜了一會兒,方響起苟皇帝悠悠然的聲音:「景略既然已經想得足夠清楚了,那便去做。朕也還是那句話,有什麼需要支持的,盡可開口!」

  「多謝陛下!」王猛再拜,「陛下,臣也正需陛下麾下兩支『精兵』相助!」

  「精兵?」苟皇帝眉毛上揚,「你不是不想動用官兵嗎?」

  王猛輕輕一笑,解釋道:「陛下,臣求的是,司軍別部與司隸校事二部!」  聞之,苟皇帝頓時面露恍然。王猛說道:「陛下,這些年二部對朝廷急情處置,多有功勞,臣深明其能力、作用。

  在清丁編戶之事上,若有二部的能才幹吏協助,比一萬精銳府兵都有用......」

  聽王猛這麼一說,苟皇帝眼珠子轉悠兩圈,帶著幾分好奇,問王猛道:「二部在朝中的名聲可不太好,尤其是司隸校事,不知被多少人,攻訐為鷹犬走狗,酷吏奸邪,景略似乎不以為意?」

  聞問,王猛擡眼,坦誠地對著苟皇帝,平和說道:「陛下,臣做事,不重名聲,更重實績。而況,若說名聲,朝中還有比臣更受非議的臣僚嗎?

  都是為朝廷做事,為陛下盡忠,各司其職即可,流言蜚語,背後攻訐,小人之舉罷了!

  再者,二部尤其是司軍別部,這些年對朝廷的貢獻,有目共睹,不是一些污言蔑語,便能抹殺!」

  王猛這番話,顯然是刻意避開了一些敏感的話題,但這份務實,也足夠苟皇帝感到滿意了,當即大手一揮,表示道:「朕稍後即降詔,讓朱晃、張信到尚書台找你報到!」


  「多謝陛下!」

  「太子,你從東宮選一些人,也協助丞相推行此事,你也當躬親視事,跟丞相,好好看,認真學,治國的道理,都在這些實事與困難的小節中!」扭頭,苟皇帝對苟捷交待道。

  「諾!」苟捷不敢怠慢,立刻起身表示道,又向王猛行禮:「還望丞相,多多指教!」

  「殿下客氣了!臣必當悉心竭力!」

  待王猛告退離開,殿中又只剩下父子兩人,苟捷神情嚴肅,坐姿筆直,一副隨時準備接受苟皇帝考察問話的模樣。  見狀,苟皇帝輕飄飄地問道:「知道王景略,為何不同意動用軍隊,參與清丁編戶之事?」

  苟捷有些措手不及,他沒想到苟皇帝會從這種角度詢事,仔細想了想,帶著幾分遲疑道:「丞相有言,此事只是朝廷日常糾偏行政,局面可控,貿然動兵,恐引發動盪、不安乃至混亂!」

  「這些都是丞相的解釋,你自己是何看法?」苟皇帝反問道。

  苟捷眉頭皺起,仔細琢磨片刻,有些意識,但仍不得要領,深吸一口氣,拱手道:「恕兒愚鈍,兒臣以為,丞相所言,不無道理。以軍干政,未必能收效,反而後患無窮,也不符合大秦逐漸確立的軍政分離的規矩!」

  「能想到軍政分離,不錯!」苟皇帝笑了下,順著話題便問下:「你覺得,大秦如今實現軍政分離了嗎?」

  苟捷張了張嘴,最終搖了搖頭:「京城之內,朝堂之上,尚書令秉政,大司馬掌軍,各司其職,勉強分離。

  地方上,太守典軍,將軍督農,亦是常情,尤其是邊地郡縣,主事者若不身兼軍政,恐怕難以處置邊情急務,貿然分離軍政,反會相互掣肘,不利邊境穩定安全!」

  「說得不錯,邊地將軍牧守,身兼軍政,若權力過大,反噬危害國家,如何?」苟政再問。

  苟捷想了想,說道:「一則加強巡視、約束,二則定期輪換,則可消其大患!只要朝廷穩固,國家庶寧,也不虞邊郡為患!」

  聽其言,苟政嘴角掛上了笑容,道:「記住,軍政分離,是治國的政策,衡權的措施,而非目的!

  因此,你認為,王景略拒絕動用軍隊,是出於軍政分離的考量?」

  對此問,苟捷猶豫幾許,以一種試探的語氣,低聲道:「總有幾分考量在裡邊吧!」  見其狀,苟皇帝笑了笑,平靜地說道:「有朝一日,你當了皇帝,你的大臣,拿朝廷的典章、祖宗的規矩,來約束你,你會如何應對?」

  驟聞此言,苟捷滿臉的驚詫,擡眼望向苟皇帝,注意到他那雙認真的眼神,琢磨了好一會兒,方道:「兒臣會看,具體是何事,是何因,是何目的!」


  頓了下,苟捷補充道:「朝廷典章、祖宗成法,都是千錘百鍊的規矩,必須維護,不能輕易改變。」

  瞟了苟皇帝一眼,又趕緊道:「這是兒臣所思,然父皇乃開國創業之君,自不應受此約束!」

  「嗬嗬!」苟政又笑了笑,道:「王景略大抵也是這般想的,因此他方才害怕!」

  「害怕什麼?」苟捷有些不解。

  苟政淡淡道:「自然是害怕朕這開國之君的權威,衝擊了他那套治國的體制與典章!」

  這番話,讓苟捷心頭微驚,注意到苟皇帝那平和的面孔,心中的漣漪卻不斷擴大。朝中群臣,皆羨慕父皇寵信丞相,推心置腹,如魚得水,他突然發現,事實或許並非全然如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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