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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不可阻擋

  第24章 不可阻擋

  「為何都不開言?」看著滿殿寂然,苟皇帝輕輕一笑,打破那沉悶的氛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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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眾將臣面上皆露異樣,如禮部尚書韋逞、度支尚書王魚都欲言又止,但都沒敢貿然開言,更多的人,還是斟酌、權衡,思考著如何站位以及應對。

  苟皇帝開這樣一場御政會議,主要目的是為了統一思想,但顯然,在涉及到家國利益衝突的問題上,這些個苟秦權貴,也很難真正上下同心,畢竟公私有別!

  眼神從眾臣臉上一一掃過,那一張張接觸、共事了十數年的面孔,此時隱隱顯出幾分陌生來,當然,在臣僚們眼中,如今的苟皇帝又何嘗不陌生,讓人敬畏而不敢有絲毫親近。

  沒有直接的回應,但沉默已經是最震耳欲聾的回答了。

  苟皇帝也不以為意,甚至還通情達理地表示道:「今日諸卿齊聚,共商國是,盡可暢所欲言,不必顧忌,都是為朝廷辦事......」

  面對這樣的場面話,在場諸臣大抵沒人會當真,但那股異樣氛圍多少緩解幾分,但一時間仍沒有人直接表態。

  見狀,苟皇帝眼睛微眯,以一種平淡的口吻說道:「平日裡,爾等都在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然而,朕這個皇帝,連治下有多少王土、多少王臣都不清楚,不亦可笑?」

  聞之,禮部尚書韋逞臉上變了變,當即就想開口駁說,皇帝陛下這是在偷換概念,功勳之土乃王所賜,士族之地傳於祖宗,至於佃客、奴婢可不在「王臣」的範疇之內,皇帝要清人口,實屬越界亂法......

  至於這份界限與法度,自然不是寫在秦國律例中的條文章節,而「自古以來」為地主階級們默認的約定俗成,這可典章上的死規矩,要靈活得多,更為頑固,也更為人所接受!  然而,當苟皇帝的目光掃過時,韋逞張開的嘴又死死地閉上,看皇帝與王猛的架勢,顯然是要來真的,這個時候頭鐵撞上去,禍福難料。

  雖說皇帝有言在先,暢所欲言,但不能把此事當做一次簡單的政策討論,畢竟這還涉及到政治站位。

  韋逞算是秦廷中的一大清流了,學問做得很深,聲望也不低,但多年執掌禮部下來,也被享受的權力與名譽給綁架了。

  到了這個位置,可不敢像那些小年輕一樣,仗著有點才學,就隨意輸出道德思想與政治理念......

  尤其是,皇帝寶座上鎮壓著的是苟政這樣強勢的開國君主,就更需謹慎了......

  這些年,秦國文教大興,韋逞這個禮部尚書的權力與影響,自然跟著水漲船高。


  雖然仍舊被涼州的避世大儒所鄙視,但皇帝可不買那些「隱世高人」的帳,態度很強硬,沒有他禮部批的官文,他們想再像過去那般自由開山立宗、著書立說、教授學生,都困難了。

  而關西的右族、涼州的大姓、終南的隱士,想成為他韋尚書座上賓的不知凡幾......

  這種聲望與地位,不是源於他韋氏豪門身份,當年也只是一個姓韋的落魄族人罷了,更不是他在儒學禮義上的研究,而是大秦禮部尚書的位置與權柄。

  而這份權柄來源於誰,自然是皇帝了,而權力往往只對其來源負責。

  因此,當感受到皇帝那堅定的意志時,韋逞心頭有百般反對的理由,也有些出不了口。

  在韋逞猶豫的當口,苟皇帝又說話了,聲音少了些溫度,但依舊清楚地傳遞到在場每名將臣的耳中:「朕只問一句,這些年來,朝廷可曾薄待諸卿?」  「陛下對臣等恩重如山,德深似海,何來薄待之說?」御史中丞苟安立刻站了出來,掃視一圈:「若非狼心狗肺之徒,貪利忘義之輩,皆應感恩戴德!」

  苟安目光帶著點攻擊性,在眾臣臉上逐一掃過,就仿佛在搜索那個「狼心狗肺」之徒。

  而在苟安的「地圖炮」下,這干秦國的頂級權貴們,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紛紛起身,表忠、感謝......

  一陣不該屬於這種場合的嘈雜過後,殿中再度安靜了下來,但眾臣的話匣子,也逐漸打開了。

  新任的羽林大將軍連英傑,就像他以往在戰場上的表現一般,此時在太極殿中也「衝鋒陷陣」起來。

  遽然起身,高大的身材直接將眾人的目光吸引過去,只見他噴著唾沫,洪亮的聲音響在殿中:「陛下,我家名下有兩座田莊,有些土地、產業,也有些佃戶、奴婢。

  有些是陛下所賜,有些是這些年陸續置辦,除了朝廷恩賞的『免租客』外,也確實有不少不在籍冊中的丁口。

  具體數目,臣也沒管過,都是一些宗族、附從在操持,臣下朝後,便回家整理名錄,向所在官府申報。

  朝廷設立稅法,自當遵守,這還有什麼好多說的?

  臣這一世的富貴,子弟的前途,都源自陛下賞賜,就是全收回去又如何,如今只是要求照章納稅,有何困難?

  臣如今擁有的土地、財產,足夠家人子弟富貴三世,難道還指著那點偷瞞的稅糧過活?」

  連英傑這一開炮,可比苟安的說法,要更露骨,也刺得眾臣「血淋淋」的。  畢竟,這可不是補個一年、兩年的丁稅,一旦將名冊報上去,那可就是長年累月的上繳,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要朝廷這套稅收體系還在運轉,只要朝廷的權威還在,他們就得一直「出血」......


  這筆帳,並不難算,雖然上繳的稅糧,對他們的財產家業而言,只是很小一部分,但過去沒管,如今套上「稅法」的牢籠,就是莫大的損失。

  而最主要的排斥,還是源於來自朝廷這種對土地、人口深度的干預,這實在讓人感到不安。

  事實上,如果外敵、胡寇,對他們進行軍事征服、武力侵奪,或許排斥感都會小些,但這是源於秦政權本身的壓力。

  問題在於,他們這是個政權的核心組成部分,哪有統治階級,革自己命的?

  這個道理,大抵是很多將臣的心裡話,但此情此景,卻沒人敢直接把這套理論向皇帝輸出。

  畢竟格局太低,是見小利而忘大義,私下裡怎麼說都不為過,在朝堂上,簡直是自絕於皇帝、自絕於朝廷!

  「連大將軍說得好,此事沒什麼好議的,朝廷對臣僚、士族,已然足夠寬厚,這不是在侵奪,而是在拾漏補缺,陛下不追究過往偷逃之稅,已是天恩,難道還要祈求更多?

  朝廷,既知不法,更不能放任,縱其不法,否則長此以往,朝廷上下、內外臣民,都將視不法為有法,國家法度,遲早被掏空,社稷危亡亦不遠矣!」陳晃繼連英傑後,也主動表示道,表情嚴肅,態度誠懇。

  陳晃的覺悟,一向不低,處在大司馬的位置上,就更容不得在此事上的政治站位出問題。

  當然,陳晃為人清儉,富貴之後,也不飾奢華,對家人子弟約束也嚴,也是真不會貪圖那點隱戶之利。

  事實上,能坐到太極殿內議政,都不會在意那點「微利」,即便貪性深重者,也不敢在這種場合表露出來。  畢竟,比起人口、稅收,權位、爵位,顯然更為重要,這是才是最根本的東西。

  若沒有了朝中權勢,即富擁萬頃良田,數千家奴、佃客,也只是個土財主罷了,還容易成為朝廷要宰的肥豬。

  就一條,苟皇帝能將大夥召集到一起,好聲好氣,有商有量,對其他士族、豪右呢?

  可以肯定,只要太極殿內達成決議後,那些士族、豪右,就只有接受的份,越抗拒,針對性越強,損失越大,下場越慘。

  另一方面,真在這場清戶運動中有了損失,從那些佃客、奴婢身上「討」回來就是,人在自己的莊園裡、土地上,真能虧到哪裡去?

  基於這樣的考量,太極殿內秦臣們的「防線」被徹底撕開了,紛紛開言,表示服從,支持清丁編戶的政策舉措。

  甚至在具體的執行事宜上出謀劃策,或許也有在執行層面掌握話語權的意圖在裡邊,但苟皇帝直接推給王猛,讓他以尚書令名義,總領有司,制定出相應政策的執行細節......


  而在最後,苟皇帝再度發表了一番言論:「......稅收的重要性,無需朕再贅言,而這一切,都建立在建康、穩定、壯大的稅源上。

  朝廷不能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坐吃山空,早晚必然陷入拮据!

  稅收上來,也不是用作享受的!是為了邊境的戍卒,朝廷的僚吏,是為了固基業、平天下,再造一個清平世界。

  再說直白點,也是為了養你們這些功臣勛貴,每年的俸錢、祿米、器服,難道能憑空變出來?

  朕還是那句話,卿不負朕,朕不負卿!  朕要的是能與朝廷同進退、共休戚的的道友,過去我們已經同行十數年,多少生死磨難方才締結的情誼,不要被一些小利、被安逸富貴腐化了!

  朕在想,倘若在場眾卿都不能與朕同心一致,那由我們篳路藍縷、披肝瀝膽方才創立的這個國家,又還有什麼前途與希望可言?」

  這場御政會議,在苟皇帝那「綁架式」的發言中結束了,思想認識未必就真統一了,但結果是明確的,朝廷即將再度啃向「隱戶」這塊肥肉,明晃晃的刀子,直衝關中承平這十年來間,重新、快速發展起來的大地主們。

  這儼然將成為一次秦政權內部的自我革命、自我淨化,對這十多年發展積累的弊病,進行一次清理。

  真正落實起來,朝廷需要做的,顯然不只是「清丁編戶」四個字這麼簡單。

  多少人陽奉陰違,多少人頑固抗拒,又能挖掘出多少不為人知的墮落與罪行,沒個定數,但足夠把關中的官僚、士族地主階級給折騰一圈。

  而朝廷的鐵拳落下,首先砸開那道名為「莊園」鐵殼的,絕不是朝廷的權貴、官僚,而是那些普通的豪強、右族,地位更低的大商賈,或許將是最先被打的「靶子」......

  這種考量,或許也是這干權貴、官僚們,願意接受、順從的原因之一。

  觀望形勢,或許仍將是絕大多數秦國官僚將採取的態度,畢竟任何政策,都得看執行力度,而最終效果要看執行的力度與深度。

  朝廷想要吃肉,讓他吃就是,甚至還能從中撈點好處,就看胃口有多大,若是太過分,屆時另說,真到左手打右手的時候,難道還怕會輸?

  這個國家,固然由苟政這個皇帝說來算,由王猛這個丞相管家,但絕非他們決定所有一切!

  太極殿外,艷陽高照,卻無法驅散籠罩在秦國權貴心頭的那點隱憂。不過,比起殿中那沉穩渾濁的氛圍,殿外的空氣總是新鮮許多......  薛強邁著從容的步子,回兵部去,如此重大決議,他得回衙內吹吹風,做好思想建設,在具體措施下達之前,要穩住人心,控制局面。

  嘴角掛著一點淺笑,仿佛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老臉上尚帶著些思索,眼神中滿是回憶,仿佛在回憶苟皇帝適才最後那番「推心置腹」的發言。


  比起那些殿中不敢發言,殿外議論不止的權貴們,薛強只是在心中暗暗感嘆,朝局又要動盪一陣了。

  不用想,更大的非議與風波,還在後邊,這點苟皇帝與王猛顯然也有意識,把他們這些公卿將臣叫到一起開會,恐怕就在為那種情況的出現做準備......

  至於薛強本人對此事的態度,自然是儘量配合了,甚至會給依附薛氏的官僚、士族們施壓,他不會做出頭鳥,那不是他的處世之道。

  但配合到什麼程度,也要看局勢發展,看苟皇帝與王猛此次決心究竟有多大,要做到什麼地步了......

  似薛強這樣右族出身的大臣,有見識,存大志,但也難免困於士族的身份,所以永遠不可能像王猛一般,成為苟皇帝真正親信體己的臣僚。

  太極殿內,王猛與苟捷被留了下來,短暫的沉默後,苟皇帝以一種平靜的語調對王猛說道:「景略,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臣明白!」王猛揖手,面色平靜,聲音更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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