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稅!稅!稅!
第23章 稅!稅!稅!
翌日,太極殿正殿,一場「御政擴大會議」如期召開,除了御政大臣以及秦廷諸台部寺衙主官,還有諸衛大將軍悉數到場,不只文武齊聚,更是當前秦國最具權勢的一批人的會面。
平日裡,如果不是大朝會,是很難聚集到一起的,並且往往會是在南宮的含元大殿......
但今日,偏偏選在太極殿,而太極殿與含元殿最大的不同便在於,前者是苟秦帝國真正的最高決策地。
因此,搞出這樣的陣仗,所議者絕非小事,要知道,幾個月前決定收復河套時,也就王猛、陳晃、薛強等幾名將臣參與討論,也就定下了。
鄧羌、弓蚝、苟須、鄭權等武臣,還有些興奮,覺得皇帝是否要商討東出的事情,否則何必把他們這些大將軍叫來,平日裡他們可很少參與到朝廷具體治政的事務中去。
然而,御政會議剛開始便有些出人意料,在場所有將臣的無不面露沉凝,因為今日這場會議的主題只有一件事:重啟的清丁檢戶工作,涉及範圍除了各地自耕農群體外,還將包括權貴、士族、豪右之家的「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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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地說,朝廷又要下場,同秦國的權貴、士族爭奪勞動力了!
這也算是秦廷的傳統藝能了,從入主長安開始,一直到如今,苟政與王猛執政下的秦國,就始終沒放棄對編戶、丁口的直接干預與掌控,不斷地嘗試進行人口普查,從關中的田莊、塢壁中,將那些被隱藏起來的戶口,挖掘出來。
這是一場漫長的鬥爭,甚至可以說是一場戰爭,是苟秦政權經歷的最漫長的一場鬥爭,從長安建制之初就開始了,持續至今,並且還將繼續下去。
這場鬥爭,或許沒有戰場上的鐵馬金戈、腥風血雨,但同樣刀光劍影,暗戰不斷,甚至更加複雜叵測、波詭雲譎。
戰場上的敵人再兇殘,都屬於明槍,就在當面,不足為懼,而「勞動力戰爭」,面對的是暗箭,是無處不在的抗拒。 早些年,只需要對付那些敵對的軍閥、名宦、豪強,可以放手去干,痛快去奪,而不用過於顧忌輿論上的壓力,畢竟那是在進行軍事征服。
但慢慢的,看得見的目標消失了,隨著士族、豪右的不斷歸順,以及打江山的官僚權貴們崛起,「敵情」開始蔓延到政權內部了。
這些從秦帝國內部發展起來的大地主、大莊園主們,與原先的士族地主,也並無本質上的區別,甚至高度趨同發展,最終都不免走向對生產資料的兼併、占有。
國初之時,關中各地滿目瘡痍,到處都是荒地,因此土地不值錢,勞動力便成為了這些地主、莊園主們爭奪的目標。
隨著苟秦政權崛起,在關中建立了一套新的統治秩序,穩定的治安帶來生產與經濟上的繁榮,兼併的苗頭又開始出現了。
不論新貴,還是老錢,發展到一定階段,都會按捺不住對土地與人口的貪慾,對中國的權貴與地主階級,這幾乎是一種宿命!
再沒有比土地與勞動力更實在、更根本的事物了,這是財富、地位、名譽與權力的基石......
當然,苟皇帝執政,自然不會放任這種發展趨勢,這些年也制定了不少政策,對官僚、士族占田占民,予以限制。
但顯然,紙面上的規矩,落實到具體執行上,往往容易發生錯位,只要朝廷還允許「佃客制」存在,官僚地主擁有奴婢合法,那問題就永遠不可能解決,只能緩和。
事實上,秦國在官僚士族占有勞動力的規定上,也頗有矛盾之處,一方面不願讓官僚士族占有過多勞動力,破壞國家稅基,另一方面,為了安撫、收買功臣勛貴,又進行大規模地賞賜田土、奴婢......
而這種矛盾,可以說是發展歷程中的必然。
實事求是地講,苟皇帝與秦國朝廷並非不允許官僚士族擁有佃客、奴婢,所謂的限制,限的也是那些私匿隱戶,偷逃國稅的情況。 為了收買統治階級內部,依秦制,權貴、官僚,可以根據爵位、品階次第,占有相應的佃客、奴婢,以及部分免除丁稅賦役的待遇。
這種規定,實則是沿襲至魏晉以來的「蔭客」制度,也是一條利益準繩。
苟政建立的這個政權,十幾年間便崛起,並橫掃關西,統一西北,那些依附苟秦的士族豪右們,難道都是迫於其軍威?
苟政當年高舉「正統」,自立為王,受到推戴,難道真的是因為他為華夏正衣冠、續香火,是北方夏民的救世主?
不盡然!
根本原因在於,苟政雖然起於寒賤,但在治政思路上清晰而成熟,更重要的是,苟政在打破陳規的同時,並沒有一股腦兒地消滅所有舊制度,他懂得尊重官僚、士族們的利益,懂得「和光同塵」,該妥協時從不頭鐵。
而與晉國不同的是,北方的士族豪右,經過幾十年胡亂後,元氣大傷,實力大損,缺乏與苟皇帝這種強人直接對抗的能力。
同時,苟政建立的政權,對大地主、大莊園主們的壓制能力夠強,確立的那些規矩,在執行上能夠達到一個夠高的水平與夠深的層次......
與東晉截然相反,在目前的秦國,皇權大於世家!
也因如此,苟皇帝方才能那般強勢地,頂著諸多反對與不滿,硬生生從官僚、士族地主階級嘴中,摳出一塊肉來!
正統年間,由王猛主導的那次對地方豪右大族的清丁行動,就是最顯著的成果。
甚至可以說,秦國的稅基,就是從那裡開始建立、鞏固,而當年的清丁紅利,一直延續至今。 已經十幾年過去了,秦國的稅收、戶調來源,除了解放的屯戶,新增的人口,其主體仍舊是當年清丁造冊的那批戶口。
而此番,苟皇帝決定再一次清丁,對天下戶口進行普查,原因也源於此。
簡單地說,就是目前秦國執行的稅收依據,已經不合時宜了,籍冊上的數字,已經與現實發展嚴重脫鉤了。
若從苟政稱王開始算起,也整整十三年過去了,這麼長的時間,足夠「兩代」人的勞動力成長起來了,哪怕當初的一個嬰兒,都已具備基礎的勞動能力,可以幫襯父母耕織,為家庭做出貢獻了。
而這些年,在秦廷的統治者眼中,尤其王猛與戶部、度支這等「有司」眼裡,就是意味著稅收、戶調與力役!
過去十來年,秦廷對各地官僚的考核稽察,戶口數量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指標,秦國的在冊人口,也確實在增加。
但紙面上增長的數字,大幅低於民間實際的人口增長,尤其是丁稅制下,「丁」的數目,這個最核心指標的增長曲線,顯得格外平滑。
這顯然是有問題的!不符合常理,但合「情理」!
農戶們隱藏、瞞報丁口,這是可以想見的事情,畢竟少報一丁,便意味著可以少繳一份稅糧,承擔的戶調則可以多一分勞力,這筆帳任誰都會算。
不過,歷來自耕農,是抗風險能力最低,最沒話語權,同時也是最老實恭順的一個群體。
在手握強權的地方官吏面前,平民黔首,想要隱瞞丁口數目,並不容易,尤其在朝廷著重考核丁口數目的情況下,哪怕為了仕途,大部分地方官,也不會允許瞞報。
而少部分,就涉及到瀆職怠政、陽奉陰違、貪墨不法的情況了。最典型的案例,便是有些地方官,在轄地戶籍上作假,在公冊之外,另造一私冊。 公冊虛,私冊實,對民收取稅糧依照私冊,對官繳納歸倉,則按照公冊,這其中的差額,就以讓一整條利益鏈上的官僚職吏吃得滿嘴流油了。
對這部分貪官墨吏來說,秦國人口、生產大發展,產生的時代紅利,相當一部分,都落到了自己腰包,甚至朝廷拿個基礎,剩下全是他們的,同時朝廷這邊還能再享用一部分,畢竟朝廷也是要養官養吏的.....
當然,秦廷的監察系統,也不是吃素的,這種情況雖然發生了多次,但從整體上而言,還是屬於少數情況。
要說隱藏戶口,還得是權貴、官僚、士族地主階級,是那些大地主、大商賈,那些田莊、塢壁,就是天然藏匿戶口的場所。
十餘年間,他們所擁莊園、堡壁中,究竟新添了多少人口,誰也不知道。畢竟,當年清丁的結果,都帶有一定妥協性與模糊性,籍冊上的數字與實際必有出入。
十幾年前尚且如此,何況十幾年後。而對秦國的地方官僚系統來說,對地主階級們,雖也有嚴守秦律、壓制豪右的「強項令」,但更為普遍的,還是採取相安無事的政策。
對官僚們來說,能夠管好治下的編戶齊民與官奴婢們,已經足夠了,何必去侵犯地主階級的利益,干預他們的田莊經濟業態。
能夠按照戶籍上的數字,每年把該收的稅糧收上來,就足夠交差,至於更進一步,很少人有這個膽量,更缺乏動力。
畢竟,秦國的大地主、大田莊主們,都不是簡單的身份,尤其是那些動輒幾百頃的地主,要麼是苟秦的頂級權貴,要麼就是根深蒂固的豪族大姓,一般官吏哪裡敢惹。
另一方面,有這種實力的大地主,普遍都有官身,哪怕異地為官,也是讓官僚去糾察官僚本身,這就是一件滑稽的事情。
不可否認,這世上存在具備家國情懷、崇尚國家利益的賢士,但在龐大的官僚體系中,終究是少數。
在沒有收到來自上層明確壓力的時候,是很難採取主動措施的,尤其涉及複雜、敏感利益的時候,則更加謹慎,他們更習慣於按部就班。 這樣的結果就是,秦國由權貴、官僚及士族地主們控制的田莊、塢壁,成為了隱匿人口的重災區,名義上歸朝廷統治,實則自成一系,他們的田莊關起門來,其農漁副業,完全可以圓潤運轉,自給自足。
保持這份「獨立性」,只需要按照官府備案的戶籍數目,每年繳納稅糧,就當是貢獻「保護費」了。
當然,有些覺悟高,或者謀求一個謹慎、中庸的家族,還是會主動上報一些新增丁口,算是給地方官僚一個面子,給朝廷一個交代。
更多的,則故作不知,他們的佃客、奴婢,生下兒女,還是他們的佃客、奴婢,即所謂「家生子」,理應世代接受他們的剝削與壓制,朝廷管不著,也沒道理管!
於是,在戶部的稅糧帳冊中,經常出現這樣一種骨感的情況:許多地方郡縣,在對治下地主、田莊丁口收稅時,還是按照十幾年前的數據,把戶籍冊翻爛了,也就只有那點稅糧,十幾年來,一成不變......
這種情況,不論是丞相王猛,還是皇帝苟政,都不可能漠視、容忍!
特權待遇是給了,但相應的規矩也立了,不管是勛貴、官僚還是士族地主,不能只享受待遇,卻不承擔責任,更不能偷稅漏稅、不繳稅!
照章納稅,就是最大的義務,也是苟皇帝與王猛,最難以容忍的事情。
畢竟,不論是平定天下的宏圖大業,還是國家政權的穩定運轉,都離不開收上來的錢糧,這帝國存續發展的血脈!
說到底,還是那個道理,清查戶口不是目的,維護丁稅制,鞏固並擴大國家稅源,才是根本目的。
太極殿內,王猛主持御政會議,率先發言,幾乎是零幀起步,將度支、戶部、御史台以及別部、校事機構匯總來的關於隱戶與朝廷稅收流失的情節,仔仔細細地講述了一遍,得出來一個明確而有力的結論:必須重啟戶口清查,以實稅收,均調役。
當王猛言落,殿內一片寂然,氣氛沉悶而壓抑,秦國這些核心統治權貴們臉上多多少少帶著點異樣,雖未直接點名,但每個人都從王猛的描述中,看到了自己莊園、家族的影子。 排斥大抵是一種基于田莊私產利益的本能,然而,一時間卻沒人敢貿然開口反對。
都到太極殿御政會議上了,顯然皇帝已經下定決心,更有一個「六親不認」、作風酷烈的王猛,這事他們真能反對嗎?
反對又有用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