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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太子

  第22章 太子

  當夜,慶功宴後,太極殿。

  皎潔的月光,帶著仲夏特有的暑氣,灑落在東閣,但迅速被閣內外明亮的燈光淹沒。靜謐的廊道間,太子苟捷保持著穩健的步伐,緩緩步來,影子被廊燈拉得老長。

  行過處,威嚴肅穆的宿衛羽林,見是太子,紛紛垂首按佩,表示對大秦儲君的敬意。

  苟捷很從容,一直到東閣正門,站定在那高企的門檻前,內常侍曹誨已然迎了出來,卑敬拜道:「奴婢恭迎太子殿下,陛下交代,您到殿後可直接入閣覲見!」

  聞之,苟捷頷首以示回應,擡眼看了看閣內,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跨入殿閣......

  十四周歲,是一個稚嫩的年紀,但在此時的苟捷臉上,已然看不出多少稚氣了,太子這個身份,既是榮譽,更是責任。

  尤其對一個建國、開拓初期的帝國來說,想坐穩太子之位,單憑一個嫡長子的名分,也是遠遠不夠的。

  

  帝國在高歌猛進,國運在飛速攀升,作為太子,也不能落後,甚至必須得跑在絕大多數臣僚的前面,從思維到見識,都得跟上帝國前行的節奏。

  這份壓力落在身上,有多沉重,旁人是極難想像的。雖然苟捷背後,有包括東宮、後族、部分勛貴乃至關西士族在內的一整個團隊在支撐,幫他分擔壓力,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這些強大的支持,轉過頭來,同樣在擠壓他。

  而苟皇帝起於寒微,是從血與火中一路闖出來的開國帝王,雖然按照制度冊立的太子,但如果想要撤換,也只需要下定決心即可,而苟捷註定無法做一個庸碌的承平太子。

  早些年還好,年紀少時,里里外外總能多幾分寬容,但隨著年紀漸長,尤其是近兩年被要求參政,開始深入地接觸這個的帝國的統治運轉機制,盯著的人就更多了,甚至一舉一動都被放大地對待。  隨著時間的推移,僅是苟皇帝的陰影,就足以讓人壓力山大了。

  不過,苟捷此子,也確實有些天分,腦筋活,有主見,承壓能力也相當不錯,始終是四平八穩的。

  皇后郭蕙也是教育得好,從小都在給他灌輸一個原則:不能忤逆皇父意志,一切言行要遵循苟皇帝確立的制度與規矩,以維護帝國統治為道德準繩......

  做到了這幾點,他的太子,就是穩如泰山,既能得到皇父的認可,也能受到群臣的推戴,這是太子應有的器量與格局。

  雖然從內心而言,苟捷並不是太認可母親的這套理論,認為皇父冊立他為太子,他就不能只考慮著如何保住自己的名分、地位。

  國家多事,天下未定,他該以更積極的態度,為帝國做出一個太子應有的貢獻。這是責任,也是一個青蔥少年該有志氣。


  當然,這些想法苟捷從未向郭蕙表露,不是怕引來的母親責怪,只是覺得自己還沒有足夠的底氣與力量。

  位高而持重,有志而不驕,這就是苟捷,一個年少但相當成熟的太子。

  當然,這樣一個時代,逼得所有少年快速擺脫童趣、走向成熟,百姓之家需要子弟儘早成為合格的勞動力,為家庭做貢獻,士族豪右之家,更需為家族繁榮存續出力。

  到了權貴、皇室,那需要承擔的東西、面對的事務,就更多了......

  「兒臣拜見陛下!」閣內,苟捷瞄了眼坐在御案後面態威嚴的苟皇帝,恭謹拜道。

  「來了!坐!」苟政擡首,伸出手,輕聲應了句。  等苟捷落座,苟政直接開始問話,聲音異常平穩,幾乎聽不出多少波動:「朔方既克,慶功宴終,下一步朝廷該做什麼?」

  聞問,苟捷稍微愣了下,這個問題問得太過寬泛了,哪怕僅就朔方經略之事,都有太多可做的事,若再擴大一些,那能做的事情可就海了去了。

  一時間有些把握不住重點,苟捷不禁擡眼,面對的是苟皇帝那平靜的面孔,但稍作凝思,拱手應道:「父皇曾不止一次說過,軍事征服只是先遣,政治同化、經濟控制,才是最重要、最本質之事。

  朝廷接下來,理應繼續遷民實戶,對朔州胡部進行歸化,實現對朔州更嚴密的控制,達到屏障關中的目標!」

  「你倒是聰明!照本宣科!」其言落,苟政給出一個評價,淡淡問道:「你覺得,朔州值得朝廷投入多大的精力?」

  聞問,苟捷眉頭不禁皺起,沉思幾許,不得其解,拱手表示道:「恕兒臣,實在不知父皇之意?」

  「不知為不知!」苟政輕笑一聲,換了個問題:「你認為,朝廷此番攻取朔方,最大的意義在哪裡?」

  面對此問,苟捷又仔細思考幾許,方反問一句:「難道不是消滅諸胡,建立戍防,保障關中安全?」

  聞之,苟政笑了笑,沒再故弄玄虛,而是說道:「都說河套對關中威脅巨大,隨時南下劫掠,侵擾我渭北郡縣。

  然而,除了早些年,我渭北曾遭遇劉務桓南侵,被我將士痛擊之後,十餘載來,何曾遭遇朔方住諸胡大舉南寇?

  多年以來,只見我大秦,不斷在向北經略、滲透,從突襲河套,到洛川、上郡新置,直至此番的大舉收復河套,都是朝廷在主動進攻,你還覺得,是為了拱衛關中安全?」

  聽苟皇帝這樣一番敘事,苟捷明顯愣了下,但仔細一想,也慢慢回過味來了,擡眼迎著苟皇帝那雙深沉的眼神,恭敬請道:「還請父皇教誨!」  苟政擺了擺手,淡淡道:「建立邊防,屏障關中,確實有這方面的考量,但絕非大秦迫切之需要,更非主要目標!


  重要的是,大秦養兵多年,各項制度深化多年,需要出鞘,試試寶劍鋒芒。

  並且,需要檢驗一下,如今我大秦軍隊,其組織、動員、作戰及後勤保障能力,究竟達到了怎樣一種水平......」

  「只是一次實戰試驗?」苟捷面露恍然,短暫思吟過後,主動問道:「莫非父皇是在為出關平燕,做預演?」

  聽他提出這個問題,苟皇帝臉上的笑意柔和幾分,擡指道:「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微頓,又道:「你認為,眼下是否到了東出平燕的時機?」

  這是今夜苟皇帝問的最為具體的一個問題,而苟捷的思考時間反而更長,許久之後,苟捷搖了搖頭:「兒臣以為,時機未到!」

  「哦?說說看?」苟政嘴角微微一勾,示意道。

  苟捷再度斟酌幾許,沉穩道來:「燕國實力,絕非區區河套胡部所能相比,一旦開啟東出滅燕,必是國戰,必須舉國動員,以應對全面挑戰。

  兒臣以為,朝廷並未做好這方面的準備,五年軍民物財力的積攢,遠遠不夠。平燕,不只是面對燕國一家,還要考慮南方的晉國,乃至漠南代國的反應。

  另一方面,燕國雖在當年慕容俊西寇中,損失慘重,但這些年,在慕容恪執政下,恢復了不少國力。

  靠著南侵晉國,北掠代漠,獲取了大量人口、牲畜、輜需,其國內雖矛盾重重,治政亦乏善可陳,但靠著慕容恪的威望,慕容垂、悅綰等將臣襄助,尚能團結協作,共度時艱。  強行東出,以我大秦國力之盛,兵甲之精,或許仍能勝過燕國,但損失必重,且未必能一舉擊破燕國,征服關東!」

  苟捷一番論述,也算思路清晰,條理分明,苟皇帝聽了,眼神中明顯多了幾分亮色。

  沒有第一時間表態,而是回味了下,方輕輕笑了,笑聲在寂靜的殿閣中格外清晰:「說得不錯,依你之見,何時東出為宜?」

  對此,苟捷反應很快,立即應道:「在燕國沒有露出明顯破綻之前,不宜妄動大軍。兒臣以為,動輒必須一擊致命,最次也應實現戰略目標!」

  「關東版圖甚大,燕國領地甚多,能夠一舉鯨吞?」苟政問。

  苟捷迅速答道:「國破而法至,以我軍威之盛,秦法之嚴,若能貫徹,治天下亦可,何慮關東?」

  苟政輕輕點點頭,道:「你倒是信心十足!」

  苟捷道:「父皇以平定天下、再造乾坤為己任,兒臣身為太子,自當追隨父皇腳步,對我大秦更應有充足信心!」

  「這些話,可有些討巧!」苟政笑道。

  「兒臣是發自肺腑!」苟捷一臉坦然。


  苟政想了想,再問:「你所說最次的戰略目標,所指為何?」

  苟捷偏頭,目光落到隔中懸掛的那面巨型輿圖上,手指苟秦東北方:「并州!」  看向苟皇帝,苟捷道:「欲平燕國,不外乎兩條路,一則自洛陽大出,南取中原,北搗鄴城,二則先取并州,占盡地勢之高,東凌河北,然最終結果,殊途同歸!」

  苟政聽了再度點點頭,看著這個年少的太子,目光中帶著少許審視:「這些都是你自己思考的?」

  苟捷拜道:「平日在東宮時,兒臣也曾與僚臣、將佐,議論一二,僅是空談探討!」

  頓了下,苟捷又補充道:「大秦國勢喜人,而今內外將臣,皆有平夷之志,立功之願!」

  苟皇帝微微頷首,揭過此節,繼續問道:「你認為,燕國破綻在何處?」

  苟捷的思路顯然已經打開了,只稍作思考,便稟道:「以兒淺見,可從兩個方向考量。

  一位燕國內部權力之爭,慕容恪輔政多年,大權在握,燕帝年紀漸長,帝相之爭,或許不可避免,一旦失控,必然動搖燕國朝局;

  二則為燕國治政之失,河內起義後,燕廷雖然修改政策,安撫屯戶,但對其屯民壓榨,依舊苛刻,燕民負擔,猶重。

  而燕國權貴、士族,蓄奴之風正盛,侵奪土地、人口,日益頻繁,長此以往,不是屯民作亂,便是燕國財計不堪,都將走向混亂。

  而就目前看來,慕容恪執政,並未過多干預,整頓此事,只務恢復軍力,和協上層權貴,而不思鞏固根基。

  這便是大秦對燕的勝勢,只是還需耐性等待機會......」

  「這些也是你想到的?」苟政打量著他,又確認般地問了句。  苟捷拱手應道:「兒奉詔參政,聽父皇與丞相、諸公卿將臣議論軍國之政,耳濡目染,若無長進,豈不辜負父皇一番苦心與期望?」

  聞之,苟政沉吟少許,溫和地感慨道:「確實長進不少?」

  顯然,今夜算是苟皇帝對苟捷的一次比較深入的考察了,苟捷則認真表示道:「兒臣需要學習是事務,還有許多?」

  苟政的談興顯然還很高,繼續問道:「在大舉東出平燕之前,朝廷需要做什麼?」

  苟捷道:「兒臣以為,當保持這些年的政風,繼續深耕土地,養育士民,積攢國力......」

  「朕不需要聽這些套話,你也不要講!」苟皇帝眉頭微蹙,打斷苟捷:「說點實際的!」

  見苟捷臉上繃緊了表情,苟皇帝又換了個問法:「你認為,目前大秦治政,最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是什麼?」

  聞問,苟捷再度做深思之態,大腦迅速轉動,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但或許是問題太多,一時不好抉擇,等苟捷回過神,額頭、後背都被汗水打濕了。

  見他那一臉疲憊,甚至顯得有些狼狽的模樣,苟皇帝很溫和地笑了笑,講御案邊上備著的一張冰帕遞給他:「擦一擦吧!」

  「多謝父皇!」苟捷見狀,起身接過,表示感謝,也鬆了口氣。

  「想了這麼久,可有答案?」苟政看著他,輕聲道。

  苟捷搖了搖頭:「父皇經常教導,居安不忘思危,國家大事,若細說來,自是矛盾重重,無日不擾?  但要說亟待解決之事,以兒臣之見,國事只有緩急,而無輕重,皆需慎思篤行......」

  苟政聞之,頓時哈哈大笑了兩聲:「回答雖然還是取巧,但算你過關!」

  「懇請父皇教誨!」苟捷再度表示道,像個好好學生。

  苟政卻淡淡地擺擺手:「今夜晚了,回去好生歇息,明日御政會議,按時參加!」

  看著苟皇帝那平靜的模樣,苟捷心中微嘆,苟皇帝這些年,談話越來越喜歡留一半,讓人去猜了。

  但這種未涉及具體實事的討論,又挑不出更多毛病,只是往往讓臣子們燒腦。

  在苟捷告退之前,苟皇帝又輕飄飄地說了句:「瑞臨,你很難得,很優秀,保持下去,記住自己大秦儲君責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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