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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執政有術、連侯仁善

  第27章 執政有術、連侯仁善

  清丁新政的消息,就像一陣突現的夏風,帶著強烈的灼意,從秦廷的最上層開始,迅速傳播開始,從長安蔓延到整個關中,乃至更為廣袤的秦國疆土上。

  造成的震動與影響,自然是廣泛的,排斥與不滿的態度幾乎是主流,尤其是受影響最大的官僚、士族以及地方豪強地主們,明眼人都看得出,朝廷清丁查戶,就是衝著他們去的,一般的泥腿子,哪裡藏得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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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不滿歸不滿,正面對抗朝廷政策,尤其是經過皇帝並諸御政大臣共同推動的新政,也很少有人有這個膽子。

  而不出意外的,勛貴、官僚、士族地主階級雲集的關中,乃至整個秦國,在這個夏季,都跟著躁動起來。

  形形色色,一眾人等,開始想方設法,絞盡腦汁,以應付此事,希望能避過這場「清丁」的風,以減少損失。

  朝廷中,也總少不了看不清形勢的言官,上表勸諫,引經據典,長篇大論,拿民心、民生、治安來否定清丁政策。

  結果,自然遭到了嚴厲申斥,王猛倒是秉持著「不以言問罪」的原則,但苟皇帝聽了,卻是勃然大怒,直接下了死手。

  不只下令,將那幾名上表的官僚盡數貶謫,打為「不識大體、對抗國法、妄議朝政、蠱惑人心」。不只是罷官奪職,還流放三千里,拖家帶口,全部「打包」,貶到涼州去。

  這下好了,他們不用再考慮清丁的利弊了,也不用替天下官僚、士族地主們大膽發聲了,因為他們已經沒這個資格了,甚至比普通的黔首賤民還不如,成為「流犯」了。

  雖然苟皇帝有殺雞儆猴的意思,但那幾名上奏的官員,也並不冤屈,畢竟苟皇帝這是專打不長眼。

  須知,「不以言問罪」,可不適用於所有場景。這可不是放開議論,也不是正常的政治見解,而是在皇帝並諸軍政大臣,於太極殿御政會議決策之後,你再跳出來反對、勸阻,這不是秉公直言,而是特立獨行,以直邀寵,苟皇帝可不慣這些......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處置命令下達之後,可謂滿朝噤然,不管是那些心存不滿者,還是漫不經心者,都緊張起來。

  秦國官僚們心中也有一筆帳,若因對抗新政,丟了官位,那可就得不償失了。幾家幾戶的稅錢,哪裡比得上官職、權位帶來的名利地位。

  皇帝都表現出如此堅決的態度了,作為臣子,總得給點面子,哪怕是表面應付。

  當然,這只是對廣大中下級官僚來說,他們品級更低,待遇更高,面對朝廷大政,實則沒有什麼話語權,大多只能隨波逐流,謹慎遵從。

  同時,他們隱匿的戶口,只占少數,即便朝廷舉起刀子,割刀他們身上,也不會太痛。

  真正緊張的,感到肉痛的,還得是那些高級勛貴、爵臣,以及右族大姓、豪門。然而,當皇帝下定決心要推行此事時,他們這些朱門權貴,也顯得無奈弱悲了。

  王猛顯然是早有準備,只用了不到三日時間,便協同諸部臣僚,拿出了一套清丁編戶的辦法,大抵分為三個階段。

  首先一個月的緩衝期,讓官民自行向所在官府申報登記,完成初步登記後,再由官府主動出擊檢點,最後再經一輪朝廷監察、巡官檢驗,如此三輪下來,即便有所遺漏,占比也不會太重了。

  當然了,這種「三級篩查」,只是一個大體流程,一種原則,若真指望這辦法,幾輪下來,只怕這人口清查得漏成篩子。

  為確保新政的有效落地,王猛在推進流程上加了兩道「鎖」,一自是包括司軍別部、司隸校事在內的一干「精兵強將」的督察,二則是事後追責制,若官僚怠政、違法,若大戶隱匿、對抗,一旦事後被檢查出來,比以重懲,屆時可沒有「既往不咎」的寬容了。

  王猛深知,真要一家家查,挨門挨戶搜,那不現實,把秦國所有辦事差吏都派出去,恐怕都不成。

  因此,只能抓大放小,抓住主要矛盾,實現對隱戶的整體查現,顯著增加國家稅源,這將是此次行政的主要目標,甚至可以說是行政原則。  對官僚也好,士族也罷,抑或其他莊園主、大地主,以朝廷的權威,進行威懾,迫其服軟,採取主動。

  而秦廷如今,有這個權威,也具備這種威懾力,而刀子懸在脖子上,永遠比直接落下,作用更大,這也是「事後追責制」的意義。

  當然,總有不知死的,對這部分群體,自當施以鐵拳重懲,方可形成壓制,打消那些僥倖.....

  而為免影響民間正常的生產秩序,王猛制定計劃,力求在秋收之前,完成這一輪清丁編戶。

  為做安撫,解民之慌,對新編之戶,今年暫時免除一切丁稅賦調,從明年也就是成化八年開始正式收稅。

  值得一提的是,王猛此番清丁新政的重點,還是落在那些中下級官僚、士族、豪強身上,甚至「自行申報」階段,也是由朝廷體系內部的官僚開始。

  真正難啃的,掌握更多隱戶資源的,還得是那些站在秦國食物鏈頂層的那些權貴、爵臣們,甚至包括那些在御政會議上表現得大義凜然、積極認同的權貴。

  若不啃下這部分群體,那麼御政會議就算白開了,此次清丁新政的「閹割性」與妥協性也會更強。

  在夏日炎炎的烘烤中,王猛也正以一種蟄伏的姿態,用那雙敏銳的目光,冷靜地搜索著秦國的權貴、爵臣之家。


  前前後後,苟皇帝封了七八十名公侯伯爵,這些人雖是國家功臣,但實則也是魚龍混雜,參差不齊,總有人會濕腳,值得被樹為典型......

  還有朝中高官,大族出身的官僚,同樣值得留意。因此,當王猛大張旗鼓、轟轟烈烈地推行新政的同時,他真實的面孔,則更像一名冷靜的掠食者,等待著「獵物」的出現。

  當然,秦國的頂級權貴中,也確實有一批深明事理、知時達務的臣僚。  比如九原侯、羽林大將軍連英傑,他在太極殿上怎麼說的,殿議後便怎麼做。

  回府之後,便開始檢點自己的「家產」,清點自家匿屬人口,得出來的結果,讓連英傑自己都驚訝了,畢竟他平日裡是不管這些的。

  連英傑侯府及幾處田莊內,佃客、奴婢及附從,零零總總加起來,足有三百多戶,小兩千人。

  這個規模,在他這樣爵等、地位的權貴群體中,不算突出,甚至是「不善治家」的表現。

  而其中,絕大多數,在官府的戶籍帳冊上都沒有登記,且這個數目,遠超朝廷賞賜給連英傑的「蔭客」待遇。

  這也就罷了,最讓連英傑吃驚的,是那些莫名其妙的附戶,最典型的,便是他略陽老家的一些連氏親戚與氐族鄉人,也掛著他「連侯」的名,享受著免稅的待遇,有司未細察,地方官府不敢收,官吏們也大多採取漠視態度。

  了解到這些情況,連英傑也默然良久,他平素雖以粗鄙示人,但實則有敏銳的嗅覺與見識,直接從中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照這種搞法,這天下得有多少隱戶,國家得少多少稅收,也難怪朝廷要清丁。

  最讓連英傑不爽的是,朝廷給他的待遇,讓這些個宗族、鄉鄰給享受到,不給朝廷繳稅也就罷了,也不見給自己上貢,好處他們享了,政治風險則由他連英傑擔了,簡直豈有此理。

  那些跟他離鄉打拚事業的弟兄們也就罷了,怎麼略陽老家,也能冒出幾十家來。

  而當連英傑怒責處置這些宗族鄉黨事務的家臣時,家臣也很無奈,這都是連英傑交待的,他重義氣,富貴之後,對宗族、鄉鄰,難免起照顧之心,交待如有所求,能幫盡幫......

  見問題出在自己身上,連英傑不禁惱火,幫也不是幫法啊!這不是頂著朝廷的稅法干,皇帝對稅法看得那般重,這不是往刀口上撞嘛!  最關鍵的,他連英傑一身富貴名譽,皆源於皇帝賞賜,他也一向以忠臣自勉,這種事情,若讓皇帝知道了,他當如何自處。

  一邊享受著恩寵,一邊恃寵生驕,放縱宗族、鄉黨隱匿逃稅,這種行為,政治立場何在?

  在了解到這些情況之後,連英傑可以說是冷汗直流,後悔不跌,當即尋求補救,所幸皇帝與朝廷也給了補救的機會。


  然而,短時間內,想要補救,也沒有那麼容易。首先,連英傑想要那些「附戶」的名單,都拿不出來,因此管事者也不知具體有多少戶,四五十,還是七八十,全沒個准,這讓連英傑鬱悶地差點吐血。

  但鬱悶歸鬱悶,解決起問題,連英傑也果斷地很。他直接讓人回略陽去查,並通知那些依附的宗族、鄉鄰,好處已經享受夠了,如今風向變了,讓他們自行到所在官府登基丁口,以後照章納稅。

  並加以警告,今後若再敢打著他旗號避逃稅賦,首先他絕不輕饒,官府還要治他們重罪。

  又命親信,拿他的手書,給略陽郡衙傳信,申明此事,讓他們依法清丁編戶,照章取稅,還將他在略陽的少量佃客名單,一併提交。

  在長安,連英傑則將自家所有的奴婢、佃客名單梳理清楚,所「蔭客」之外的隱戶悉數列明,在尚書台正式頒布政令後,主動提交官府。

  蔭客實戶,也單獨列一份台帳,隨時供查驗,雖然做到這種份上,基本不可能有不開眼的戶部籍吏前來,否則他連侯也不是泥捏的,敢當場翻臉!

  畢竟,連英傑能主動做到這種程度,實屬難得,這種覺悟與坦蕩,超過不知多少名門大族。

  而連英傑的自查,還出了一點小風波,那就是連氏田莊內的一些佃客、奴婢,聞訊之後,炸了窩,表現抗拒。

  佃客們的反應真實而樸素,連英傑對待依附他的佃客算是和善了,沒有過渡剝削與壓榨,連氏莊園內的佃客們,不說活得多輕鬆,十天半月,打個牙祭,吃頓肉,問題還是不大的。  這放在任何時代,都算得上一個積善之家、開明賢紳了。

  但或許就是這份善待,讓一些佃客,產生了一種慣性。他們也會算帳,目前的日子,他們只需要服務連氏,幫他們種地,繳納地租之後,餘糧可供家人過個清平日子。

  至多,有時需要為主家服雜役,又或者作為扈從跟隨連英傑上戰場打仗,而到了連英傑這種軍職,出擊的機會也少了......

  可以說,連氏佃客們的耕作環境與生活水平,是遠遠超過同時期秦國底層黔首們的平均水準的。

  事實也是如此,如果遇到「良家」,與其為奴作婢,充當佃客,也好過當朝廷的編戶齊民......

  連氏的佃客,正是典型代表,也正因如此,當聽說要把他們登記造冊,匯報給朝廷,他們是百般不樂意。

  理由簡單而現實,如今他們只需要每年給連氏上交田族,一旦名單上交,他們從隱戶變為實戶,在田租之外,還得明年向朝廷另外繳納一份丁稅、戶調,以及誰也說不準的各項雜役乃至兵役。

  那樣,他們的生活水平,將直線倒退。鑑於此,連氏田莊的佃客們,紛紛發聲請命,希望連英傑不要把他們交出去,哪怕多加一些田租,也沒關係......

  而這股呼聲,傳到連英傑耳中後,連侯徹底惱了,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嘛!這干賤泥腿子,還以為他連某人脾氣好,把他的良善當成軟弱可欺了!

  但從戰陣上一刀一槍殺出來的鐵血大將,又豈能真是良善之輩,連英傑的處置,也突出一個「鐵血」。

  他直接帶人,親赴自家莊園,將「鬧事」的佃客,全部抓起來,用鞭子一個個抽,往死里打。

  在累累鞭痕與陣陣哀吟中,讓那兩百多戶佃客,老老實實地成為朝廷的編戶齊民。當然,連侯畢竟是心軟的,為減輕他們的負擔,將每年的田租,從四成,減到三成。  連侯,在一眾吃人的權貴中,當真算是仁善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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