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胡稅之法
第19章 胡稅之法
秦成化七年五月十五,呂光正式奉命自朔方撤軍,返回長安,正式宣告苟秦此次朔方攻略軍事階段的結束。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此次秦軍北征,從彭超先遣突擊,到與曹氏兄弟決戰,消耗的時間並不多,前後僅半個月,便奠定大局。
然而,若從長安君臣決議出兵開始算起,從前期的軍事籌備,到戰後的規劃收拾,歷時三個多月......
河套攻略的接力棒,也正式交到薛贊為首的一干邊臣將吏手中。
北征的各部秦軍將士,最終留戍朔州的只有五千多人,而包括韓鐵在內的衛府將士,願意留下者,不足六百。
朝廷政策再好,誠意再足,也改變不當前朔州蠻荒之地的本質,滿是胡膻味不說,局勢還不穩定。
而秦國的府兵,尤其是衛戍京畿的左衛府兵,不只是精銳,同時他們絕大多數人,都在關中擁有家產、畜田,怎麼可能捨棄關中的富足,跑到朔州這邊遠新肇之地來喝西北風。
除非強迫,否則所有人都會做出符合常理的選擇,而秦廷此番,恰恰沒有對府兵採取強制徙邊的措施,就是為了避免引發兵怨,適得其反。
至於願意留下的那五百多人,有韓鐵那樣覺悟的自是極小,高級軍官尤其應盡的責任,不敢隨意推諉,中下級軍官則為了升職,按照留戍官兵安置辦法,最少也能升三級。
而普通的府兵,大多屬於生活沒那麼寬裕者,或者家中戶口太多,對他們朝廷則有分戶政策,關中的土地、牲畜、財產予以保留,甚至軍籍也可由子弟接替,朔方的安置待遇依舊......
就是這樣,朔州官府方才勉強留下了五百來衛府將士,可見朔州這樣的邊地,對人口的吸引力是何等薄弱。 而目下的關中,經過苟秦君臣十數年如一日的潛心發展恢復,尤其是近幾年,政愈通,刑愈寬,治癒安,人愈和,黔首小民尚有充足的喘息之機,基本是不會有人願意外遷的。
但是,薛贊卻沒有失望,對這五百多人,他已經十分滿意了。於他而言,這留戍將士,是將他們個人命運與朔州的前途綁定在一起,這種關係,比依賴軍政命令強迫,要可靠得多。
五百多人,就像五百多顆種子,只要用心澆灌嗬護,待其成長起來,便是苟秦對這片沃野茂原最紮實的統治根脈。
如果朝廷的重視政策能夠長久保持,不發生偏移,從長遠來看,選擇留戍朔州的秦軍官兵們,未來的發展上限,恐怕比關中的「舒適區」要高得多。
畢竟,在關內各種條件確實優良,但競爭也同樣大,而朔州,只要熬過前期的困難,未來或許就是一條康莊大道
當然了,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有所謂長遠眼光,更不可能苛求所有人,都敢於走出自己習慣舒適區,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重頭開始......
而在安置政策的優待上,也就朝廷的這些將校、府兵、官吏,能享受到了,畢竟他們將是朔州一整套統治機制的核心存在。
至於剩下的四千多「軍」,他們同樣享受安置辦法,只不過政治地位與經濟利益屬於次等,並且沒有多少商量的餘地,屬於朝廷政令下被迫選擇的對象。
不比關中地區的府兵、將吏,他們大多來源於北地、洛川、上郡等沿邊地區的府兵、役夫、附從、胡部。
比如那些隨軍出征的胡營,其中一半,都被留戍朔方。這些人,一則沒有反對的話語權,二則本就久在邊地,對河套也沒有那麼排斥,政策福利到位,而徙撫之,並不是太大難事。
對朝廷來說,朔州建制,最根本的一條,便是戍役安排,這還要在典章制度之前,軍事安全總是最基礎的。
軍事戍防的骨架搭建好後,便要為其填充血肉了,而秦廷採取最重要的一項政策,便是徙民實邊了。 此事,早在薛贊離京赴任之前,便早已擬定框架,就從渭北沿邊地區戶口著手,貧民黔首,尤其那些人丁充盈的家庭,直接施行三丁抽一,五丁抽二,這種政策可就沒那麼多道理可講了。
響應朝廷號召,那就是順民,不只獲得官府表彰,到了朔州,也給安家費,發授土地、耕牛......
若不從......專制帝國的鐵拳,絕不是普通黔首扛得住的,而在基層,往往只需要一名皂衣墨吏的「任性」,便可將一小民之家折騰得欲仙欲死。
至於遷民實邊政策下的骨肉分離,在這樣吃人的時代,實在算不得什麼,肉食者們也不會在意,即便偶爾聞之,也只當做是幾聲微不足道的無病呻吟。
而在人口方面,有一大群體,是秦廷不得不重視的,那便是原河套地區的部族,以右部鐵弗人為主。
北征以來,連俘虜帶投降,以及陸續懾於軍威依附,零零總總加起來,足有十幾萬人,就沖這個人數規模,秦廷不敢疏忽大意。
如何安排這些俘虜與降部,也成為消化鞏固朔方的關鍵所在。
在這方面,秦廷做了兩手打算,區別對待。對那些戰俘,秦廷主要用作兩方面的安排,部分充為官奴安排到稀缺人口的「國營」產業中,例如礦山、官屯、職田、工部建築等,部分則是承諾作為留戍朔州官兵將吏的「客戶」,都是作為勞動力補充,這部分連家帶口,便去了五六萬人。
至於剩下的降部與附眾,則要「寬待」些,秦廷主要對他們進行「騰籠換鳥」政策,其中大半被西遷到河套中西部新成立的朔方、沃野二郡。
少部分保留在東部的五原郡,剩下相當一部分胡眾,則被南遷到上郡、洛川二郡,打散安置,這與邊戶北徙,同時進行。
這一南一北、一來一往,雖顯折騰,但這樣一番過程下來,秦廷對征服胡部的掌控也就上來了。
為了讓這些胡部配合,秦廷並非全靠武力威懾,在制定政策的時候,留下了不小餘地,尤其是保障原鐵弗部落貴族、頭人們的利益,尊重且保護他們的財產以及對麾下部民的管轄(剝削)權。 秦國攻略朔方,終究是為了擴張,為了鞏固關中的安全,並非為解放那些飽受嚴酷剝削的底層胡民,後續施政也自然朝著有利朝廷統治的方向考量。
而保障貴族、頭人們基本利益的前提,是他們需要按照秦國的戶籍制度對部眾進行編制,開啟「秦化」,同時每年照「胡稅」之法,向官府繳納稅賦,提供調役。
當然,秦軍畢竟是靠著鋼刀鐵刃,馬踏草原,強大的軍事實力,也對河套部落舊有的統治結構、剝削秩序造成了強烈衝擊。
那些頑抗不臣者,被大肆屠戮,大量原鐵弗部族的上層被物理清洗,取而代之,秦軍又扶持起了一批新的酋長、頭領,他們在官府背書下,成為新的剝削階級,代價只是服從朝廷調配,並照章繳稅。
秦國治胡之法,與傳統羈縻政策相比,最大的不同,大抵就是拿出了一套明確的稅務章程。
稅乃治國之基,苟政深悉其理,因而從建制之初,便花費了大量心思、精力,幾乎從頭到尾建立起秦國丁稅調役體系,這是秦國賴以生存的基石,而所有法律就沒有比稅法更重要的了。
民以食為天,國以稅為本!
當然,稅收的基礎,在於一個可靠乃至可控的稅源,各地官府對治下胡部,要有相當程度的控制。
而胡人多以遊牧為生產方式,沒辦法像秦人那般,用城池、土地、房舍等不動產來圈住。
因此,秦廷採取的措施,是以加強貿易往來,實行文化入侵、經濟控制,在此基礎上,給各部劃分遊牧區域,建立備案匯報制度,官府則隨時查驗,儘可能將治下胡部也圈起來。
雖然執行過程中各種矛盾、問題不可避免,並且很難達到理想效果,但不可否認,秦國搞的這一套「胡稅」有其積極意義,這幾年,秦國官府也確實從各地胡部身上收取了大量財稅。
這一套在關西地區經過驗證的稅制,也自然而然,被移植到朔州胡部身上來。 而胡人稅率的制定,也是根據秦國的「丁稅制」來。依秦制,每丁年繳主糧(麥、粟、稻)二斛,戶調絹二匹、綿二斤,力役另算。
朔州因其初建,且屬於典型邊鄙地區,因此在稅收上同樣予以政策優待,所輸糧布一概減半,而胡人多以養殖畜牧為業,不產穀物、不植桑麻,因而不用繳實物,只需照市價納錢,如此「便官便民」。
而胡民哪來的錢,自然用他們的牲畜、毛皮,以及其他土產去換了。至於這種繳稅法下,胡民會被坑害多少,那就是後續的問題,是另外一種進程的事情,不在立法之初的考量範疇。
比起土豪劣紳魚肉鄉里式的剝削、壓榨,還得是這種披著合法外衣的辦法,顯得更聰明,也更實效,多少制度,本質上就是一種合法搶劫......
對自耕農、佃客戶、百工為主的夏民好也好,對胡人也罷,要想有效地將稅調收上來,除了稅法推行與一支強有力的執法隊伍,最基礎的,還是對人口的控制,這由「丁稅制」的特性決定。
因此,對河套諸部,也採取了清查丁口的措施,朝廷稅收,也按照登記造冊收取。
毋庸置疑的是,官府在清點戶口時,是不會做得太過的,諸部不錄實戶,大抵也是默認非法,心照不宣,關中權貴、士族地主之家,隱戶很多,胡酋們亦然,總得給人家多一些剝削黔首的餘地。
......
呂光自朔方率軍南撤之初,足有上萬人眾,帶著大量的繳獲,曹轂的王廷寶庫,精選的健馬,以及一千俘虜青壯,用以回朝獻捷。
賈雍也帶領一批北上的軍民眾,隨其南下,安排撫恤,以及還鄉。賈太守也有了新的職位——朔州長史兼上郡太守。
而賈雍南歸上郡,最重要的任務,便是協助朔州軍政,將邊戶北徙與胡部南遷的事情落實......
當呂光率軍,押送俘虜與繳獲,自上郡南下時,其凱旋之師的規模,也大大縮小。 不過,隨著離上郡漸行漸遠,呂光的心情卻不免複雜起來。上郡的自然條件很差,民情複雜,戍防、治安壓力更大,過去幾年,呂光日子過得不輕鬆。
但這畢竟是他獨當一面,奮鬥了四五年的地方,而今,取得朔方大捷,盡略其地、俘其眾,凱旋高歌,也算是真正功成名就了。
此次返京,不只接受敘功犒賞,他還將邁入人生新的一個階段,按照呂光估計,憑藉朔方之功,躋身秦廷的權力中樞,想來是不成問題的。
這很難不讓呂光心潮起伏,滿懷期待,他們這些人,甘守邊地治戍寂寞之苦,可不是無私奉獻,求得不就是這樣一個正名的機會,以及上升的階梯。
朝廷會怎樣安排自己?
從朔方起行開始,這個念頭便一直在呂光腦海中盤旋了......
渭北的道路雖然不平坦,但凱旋的旅途十分從容,過洛川郡時,呂光便發現,他雖功臣返京,但朝廷善後的動作卻絲毫沒有停下,反而緊鑼密鼓、有條不紊地在開展。
新任洛川太守傅贇,以北征之功升遷,而他是帶著任務上任的,履職第一件事,便是著手在洛川組織邊戶胡民北上,充實朔州。
傅贇追隨賈雍在洛川郡多年,對郡內的情況很熟,執行力也向來出眾,秦廷用他,正是「用熟」。
而呂光率眾經過時,傅贇已然自郡內組織起六百餘戶夏胡農牧民,準備啟程北上。
未出洛川,一支衛府精兵,又與呂光碰了個面,兩千餘卒,抽調自右衛、金吾衛下屬驃騎府,奉大司馬府調遣,北上朔州戍邊。
當然,這些是輪戍之卒,戍期暫定為一年。 等行至馮翊郡內時,又遇到兵部下轄的一支運輸隊,大小兩百餘輛車,目的地仍為朔州,乃為朔方輸運軍械、農具、食鹽、布匹等物資......
呂光率軍南歸,但更多的人與物,正持續北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