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安戍政策
第18章 安戍政策
「左衛郎將,末將韓鐵,奉命拜見!」洪亮的聲音中,透著一股沉定。
帳篷已然成為薛贊的臨時辦公駐地,幾乎被各類籍冊塞滿,而朔州建制的一切籌備指令,也悉由此帳發出。
當日,在宣讀「朔州建制」的詔書之後,薛贊便開始一邊對帳,一邊約談北征的秦軍將吏們。
而除了呂光等少數高級將臣,抑或彭超這樣的禁軍將領之外,所有人都將面臨著一個選擇,欲治朔州,鞏固勝利成果,這邊必須是要留人駐防的。
一旦被留下,那就意味著,短時間內難以返回關中,甚至可能永遠留下。因此,對絕大部分秦軍將吏來說,這將是一次關乎人生、命途的選擇。
當然,絕大多數中下級將士,是沒有多少話語權的,只能被動地等待安排。如韓鐵這樣的六衛高級軍官,則擁有一定選擇的餘地,就在薛贊的談話中。
「韓將軍,請坐!」當韓鐵被引進帳中,薛贊在他身上打量了兩眼,伸手示意道,笑容很溫和。
「多謝君侯!」韓鐵拱手一禮,坐到側邊一張胡凳上,腰杆筆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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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其沉穩之態,薛贊眼中閃過一抹滿意的亮光,道:「朔州初建,諸事繁忙,老夫就不多寒暄了。對今日會見的目的,想必韓中郎,心中也有所準備吧!」
韓鐵點了點頭,應道:「朝廷要挑選留戍朔州的將吏官兵!」
見韓鐵這副乾脆的模樣,薛贊身體微微前傾,微笑道:「不知韓將軍,屬意如何,可願留下?」 迎著薛贊帶著強烈洞察力的目光,韓鐵略加思忖,拱手問道:「但有鈞令,不敢不從!」
聞之,薛贊嗬嗬笑出了聲,卻是搖了搖頭,說道:「老夫特意與爾等談話,就是不想靠命令強迫,逼爾等留下。
朔方這個地方,素為關中屏障,戰略地位突出,中國軍民在此耕戍,由來已久,朝廷需要儘可能留下一些安心致志於此的良臣。
但凡留下,三五年之內,絕無南歸可能,甚至十年、二十年,都將像根釘子一般,牢牢扎在朔方。
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是大半生之事,甚至影響到子子孫孫......」
聽薛贊這樣說,韓鐵臉色變了變,原本鬆弛的手下意識握緊了。韓鐵原本是打算響應號召,留戍朔方,以報國恩,但依他的預估,也就駐防個三五年,盡其忠守,便找機會調回京城。
畢竟,如今的韓鐵高居左衛中郎將之職,是秦國正兒八經的職業軍人,高級軍官,有背景,有名聲,還是通天的那種。
然而,若依薛贊的說法,一旦選擇留下,那就鎖死了接下來十年了,甚至得在這裡徹底安家置業,紮下根來。
這與流放何意?
念及此,韓鐵那沉穩的面容間,也露出明顯的糾結之色。薛贊也沒打擾他,埋頭繼續閱覽公文,給他深思熟慮的時間。
這是一道心理的坎兒,也是尋找志同道合者的考驗。
而韓鐵並未掙扎太久,便恢復了平靜。擡眼,薛贊看著他,笑道:「韓將軍想好了?」 韓鐵搖了搖頭,反問道:「末將有一事不解?」
「將軍請講!」薛贊道。
韓鐵看著薛贊:「若依君侯所說,只怕放眼全軍,沒有幾人會願意留下!將士們為國征討不臣,為國戍邊,乃應有之義,若能以西北輪戍之法,約定歸期,或許更容易為將士們接受,君侯推行戍防之政,也會順利許多!」
聽其言,薛贊眼中閃過一抹亮彩,對他更滿意了。
至於韓鐵的疑惑,則以一種平和的語調說道:「對朔州戍防,朝廷自無棄置輪戍之法的意思,然欲求長治久安,還需我秦人的風骨、血脈,真正扎進這片土壤。
否則,根基不固,就如空中樓閣,稍有變故,一推即倒。而這築基之事,單靠駐軍戍防,遠遠不足,必須遷民實戶,且不能僅靠黔首移民,需要最可靠、最值得信任的軍戶。
朝廷要推行國制,以秦風化地,根本事由,還在人,秦人!」
薛贊一番議論,讓韓鐵再度陷入深思,沒多久,整個人輕舒一口氣,情緒很平,但語氣透著一股篤定道:「末將願意留下!」
見狀,薛贊老眉微挑:「下定決心?」
看著薛贊,韓鐵道:「朔方戍防既攸關社稷,朝廷決議已下,則勢在必行。總需有人承擔起這份重任,末將從一寒賤流民,成為左衛郎將,全因朝廷恩遇,就當是報恩的時候到了!」
「韓將軍如此深明大義,老夫甚為感動!」審視了韓鐵一會兒,薛贊方道,帶著點欣慰。
韓鐵深吸了口氣,拱手道:「末將願為朝廷宣講政策,勸說麾下官兵,然而,將士若久駐朔方,家人如何安置,待遇如何規定,還需有明確政策,否則即便願意留下的官兵,軍心也難穩定,也不用說安防治安,固邊衛疆!」 聽韓鐵這樣說,薛贊立刻道:「這是自然,北征將士本是有功之臣,若肯戍邊,朝廷絕不會薄待。不瞞將軍,老夫此番北來任務之一,便是據軍心邊情擬定留戍官兵的待遇問題。
雖未成稿,但基礎條件可供將軍知曉,所有留戍官兵,其家人皆可遷置朔方,朝廷給安家費,賜田畝、耕牛,田以每丁兩百畝起,口五十畝起,丁稅戶調,皆減免五年.......
總之,朝廷是要幫將士安家的,絕不會不管不顧!」
對普通官兵來講,這樣的授田待遇,哪怕國初犒功之時,都未必比得上。哪怕以政策激進著稱的洛陽,都沒有這般大方。
但凡家中人口充實,遷徙朔方,成為「兩千畝」的大戶,都是輕輕鬆鬆的事。當然,肯作的事情,基本得從頭開始......
韓鐵在京任職多年,視野早已開闊,仍舊不免對這種優厚政策感到詫異,哪怕以朔州草創,這種政策力度也是空前的。
但心情迅速從激動平復下來,想了想,韓鐵苦笑道:「朝廷如此魄力,末將感佩不已。然,即便給每名將士萬畝良田,若無足夠的人畜力及工具,也難以開發,多而無用啊!」
聽韓鐵這麼說,薛贊不禁哈哈大笑了兩聲,看向韓鐵的目光中也帶上了幾分玩味:「朝廷慮事,豈能有這等疏漏。當年陛下給功臣將士授勳賜田之時,也不是簡單把田土賜下而已,如今到了朔州亦然。
當年政策,韓將軍也曾親歷,不會不明白其中道理,這番感慨,想來是為了試探吧......」
迎著薛贊那雙睿智的眼睛,韓鐵有點被戳破心思的尷尬,但語氣嚴肅:「總需使將士安心才是!」
薛贊想了想,說道:「韓將軍放心,此次北征,大軍俘獲的鐵弗部眾不少,因此有足夠丁口,充作將士的佃戶、奴婢,至於畜力,朔方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牛馬,耕作農具,朝廷也會專門配給鐵犁、鐵鋤、鐵斧,保證家家戶戶有趁手的耕具......
離京之前,陛下曾留老夫特意交代,願意戍守朔州的,都是大秦的良臣善民,待遇必須從優,安置必須妥善,照料必須周至......」 聞之,韓鐵深吸了一口氣,鄭重拜道:「倘若如此,軍心可安,只要政策宣講到位,示之以誠,會有不少願意留下的官兵!」
薛贊微微頷首,又道:「韓將軍所言,卻也給老夫提了個醒。這幾日,軍中少不了猜疑,是該拿出些具體政策,以安撫軍心了!」
說著,薛贊眉頭蹙了起來,做沉吟狀,顯然在思慮此事。
等了一會兒,薛贊輕吐一口氣,沖韓鐵笑道:「得韓將軍臂助,老夫也更添幾分信心了!」
面對這份肯定,韓鐵表情卻十分嚴肅,猶豫幾許,拱手問道:「末將自認庸碌尋常,軍中將校,才幹勇略勝過末將者,不知凡幾,為何君侯要留末將?」
薛贊要挑選留戍將校,也不是隨便挑的,北征大軍中幾十名中高級軍官,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被喊來談話,尤其是這番細緻地講述政策。
這種差異,雖然微妙,但韓鐵還是體會到了。
聞問,薛贊的雙目中第一次露出了訝然,看著一臉認真的韓鐵,換了一副鬆弛的坐姿,緩緩開口解釋道:「韓將軍的名聲老夫早有耳聞,你的履歷老夫也仔細了解過,老夫認為,你是久經考驗、值得委以重任的忠臣良將!
朔州建制,其要義,平白地說,就是要將大秦的規矩,在這片土地上推行開來,讓本地的大小部落們,沐浴王化。
而不論是官兵、徙戶,還是胡民、附從,都要遵秦法,守規矩!
而你韓將軍,聞名在外的,便是知法、守法,老夫治朔州,正需懂規矩、能夠踏實做事的人!」
薛贊一番解釋可謂直白了,韓鐵聽了,呆了半晌後,方拱手一禮,正色拜道:「多謝君侯看重,然末將德淺才薄,若行事有疏漏之處,還望見諒!」 「哈哈!」薛贊不禁笑了兩聲,感慨道:「老夫觀你韓將軍,不只性情敦厚,做事踏實,還有一份謙遜的品質啊!」
不待韓鐵表示什麼,薛贊便恢復了嚴肅的表情,口吻嚴肅道:「韓將軍不必多慮,也不必有多餘負擔,老夫只需要你,保持既往作風,做你自己即可!」
「諾!」面對著薛贊的注視,韓鐵拜道。
「君侯公務繁忙,末將就不多打擾了!」韓鐵主動告退。
「今日談話內容,還請將軍暫時保密,等待具體政策公布即可!」薛贊交待道。
「末將明白!」韓鐵點頭表示。
「且慢!」正欲離帳,薛贊叫住了韓鐵。
「不知君侯還有何吩咐?」韓鐵問道。
又上下打量了韓鐵兩眼,薛贊微笑道:「話既然談到這個份上,老夫就再給韓將軍交一個底。老夫並不準備讓你留下帶兵,督率團旅、排兵布陣或許是你所長,但老夫另有一項重任相托——沃野郡太守!」
此言一出,韓鐵直接呆住了,愣愣地望著薛贊,下意識拒絕道:「君侯,末將只是一介武夫,從來無典民督農經驗,如何能成為一郡主官?」
見其狀,薛贊笑吟吟道:「有何不可,所謂治政,終究是治人。治軍、治民,都是治人,其中道理,都有相通之處。
再者,朔州是邊地,風俗、人情、現狀,與關內大不相通,正需以典軍之法治之!老夫相信,你能擔起這個太守的重任!」 頓了下,見韓鐵還有些迷糊,薛贊又繼續道:「沃野郡轄西部河套,擁窳渾澤之利,若用心開闢,可數千頃良田倉。
若說屯戍之事,將軍恐怕就熟悉許多了吧!老夫將,儘可能安排戍卒、徙戶,再從東部遷幾支降部西赴,全力支持你屯戍。
老夫只希望,三五年後,沃野郡將成為我朔州第一大糧倉!」
說到這兒,薛贊那雙老眼中冒著精光,帶著一股熾熱的力量!
「老夫稍晚,即上表長安,薦將軍為沃野太守!」收起氣勢,薛贊恢復了儒雅的姿態。
韓鐵張了張嘴,但經薛贊一番宣講,心頭的忐忑感也消散了不少。「啪」的一聲,抱拳沉聲道:「末將只應竭力為之!」
「韓將軍,不要覺得朔方是僻遠貧寒之地,胡人因之而成事,到了我秦人手中,這平川沃野,也將成為塞上中原。
此地,大有可為,功成之日,必能名留青史!」
聞言,韓鐵表情顯得很平和,揖手道:「末將豈敢奢望青史留名,只願竭盡所能,上報君恩,下不愧於心......」
韓鐵告退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帳門,薛贊方才收起目光,垂下頭,輕笑一聲:「韓鐵,難得啊......」
從頭到尾,韓鐵詢問的是政策,關注的是留戍官兵的待遇,以及他的職責,唯獨沒有提他自身的待遇。
若非薛贊主動提起,他甚至沒管自己會被委派何職權、差遣,似乎渾不在意個人利益,只想報國,一片忠心。 不得不說,這是韓鐵相當成熟且聰明的地方,試想,連普通官兵,待遇都那般優厚,而況他這樣的中高級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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