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凱旋
第20章 凱旋
走出渭北山嶺,進入渭河平原,便有豁然開朗之感,沿渭河西行,自高陸南渡,緩行數十里,聞名遐邇的灞橋便在眼前。
隨著關中日益穩定繁榮,經濟發展,灞橋在長安東部已承擔起越發重要的交通樞紐作用,也是東方官民進出長安的必經之路。
朝廷不只在灞橋設置驛傳,霸城縣衙也建立了一個市場,以供往來官商民交易。去年,經過有司論證,朝廷撥款派糧,徵調了一千多工匠、民夫,重建灞橋。
新橋在原址以北,規制更高,橋面更寬,工期半年。去年呂光回長安述職時,路過灞橋,新橋還只有一個輪廓,如今歸來,一架嶄新而宏偉的新橋,已然橫臥灞上,穩穩地承受著水浪的衝擊。
朝廷投了巨資,工部在設計、營造上也盡了心思,旁的不提,人到橋下,首先便被那開闊的橋面吸引,足可供三駕大車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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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朝廷修此橋,可不只是為便利官民往來京畿,其最主要的目的,還是為做軍事用途,便於兵馬、軍械、錢糧的轉運。
如今的秦國,積累多年,國力富足,兵精倉實,看向關東的目光是越發頻繁了。而一旦開啟關東攻略,那需要經轉運的兵馬、輜重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不只是灞橋,自長安以東至洛陽,工部在交通疏導上,投入越來越大,架橋、擴路、開道、夷險,所為者,都是為儘可能縮短與洛陽的距離,減少兵源、物資在路途中的各種損耗。
一旦秦軍大出,這條仍在開拓的東西交通線,就將化作秦國軍事動員的大動脈,為前方的戰爭輸送源源不斷的血液......
作為極具戰略遠識的軍事統帥,呂光自然清楚這樣一條戰略通道的寶貴价值,那不是勞民傷財,而是苟秦宏偉視野的通途。
因此,當看到新橋時,呂光同樣忍不住發出感慨,只不過他感慨的是,是這座橋樑的軍事戰略價值,它不只是長安連接東方的要道,更是秦帝國一統天下的前途。 因將士凱旋之故,霸城縣衙對灞橋進行了臨時的交通管制,專門派縣屬吏役維持秩序,橋面清掃,空出道路,也使灞橋兩岸積聚了大量行旅,一時間,灞橋沿線人潮湧動,議論紛紛。
行程被耽擱,難免引發不滿,但這股情緒被壓制在極小的範圍內,不論是那些粗暴嚴厲的縣衙差役,還是即將過境的軍隊,都具備極強的威懾力,都是秩序的壓艙石。
而更多的人,則被凱旋的官軍所吸引,近些年來,秦國步入承平成化時代,不似早些年,戰爭如飲水,烽火連三月,關中士民聽捷報、喜訊,到了習以為常的地步。
於是乎,多年之後,朝廷收復河套,秦軍得勝而還,又激起了不是關中士民的關注與熱情......
當呂光率軍,押解著俘虜,運輸著繳獲,行至灞橋前,場面頓時熱鬧起來。駐足圍觀的士民中,發出陣陣歡呼聲,霸城縣還組織了一支樂隊,在旁邊敲鑼打鼓,展現地方一份心意。
灞橋上,大司馬府、兵部、禮部的幾名職官,已然等候許久,待軍至,立刻下橋相迎,近前拜見。
呂光下馬會面,表示感謝,不過,最讓他感到驚喜的,是迎候隊伍中的兩人。
青年身著青色官府,器宇軒昂,英姿不凡,乃是其弟呂他;而年長的中年,身著紫服,面寬額廣,皮膚粗糙,但目露神光,透著一股被風沙磨礪的沉凝,正是其長兄呂德世。
「大兄,三郎!」呂光放下了他統帥的威嚴,快步上前,握著兩個兄弟的手,帶著幾分顫音。
呂他也就罷了,在職長安期間,一直是他照看著,但呂德世則不然,十來年前,便隨呂婆樓西赴,先就任敦煌,後有隨父經略西域,打下高昌等地。
十幾年間,呂德世只有寥寥幾次回京,藉助述職的機會,與家人見上一面,交流各自情況,以慰思親之情。
哪怕呂婆樓逝世之後,呂德世也沒能東返,而是被西域將吏推戴,臨時主持軍政事務,度過那段艱難而危險的過渡期。 後沙州刺史徐盛率軍西駐高昌,接管西域事務,局勢穩定了,呂德世方才真正有機會,將父親的骨骸送回老家安葬。
本欲守孝,但被徐盛看重,又被調回高昌,先任戍己校尉,後又為西域長史。
原本,呂氏一族都認為,呂德世這位呂氏嫡嗣(畢竟繼承了呂婆樓的伯爵),就要徹底在西域紮下根,傳下一脈。
不曾想,竟在此次返京,兄弟重逢,呂光內心的激動,可想而知。
比起當初,呂德世明顯多了些老態,樣貌也多了幾分陌生,但那雙眼睛,以及流露出的神光,依舊讓人記憶猶新。
呂光如今,不論是名聲,還是在朝中的地位,自然已經遠遠蓋過長兄了,可謂是呂氏一族的天之驕子。
見他那繃緊的表情,以及眼神中難以抑制的激動,呂德世倒有幾分長兄的從容氣度,輕笑著喚兩聲:「二郎!」
「大兄!」呂光又喚了聲,手抓得更緊了。
「有幾日了!」呂德世笑道,伸手拍了拍呂光肩膀:「二郎,今日是你的喜事,你更是萬眾矚目,我等灞橋相迎,只是打個前站,長安城外,尚有太子殿下率官佐等待大軍凱旋......」
聞之,呂光頓時冷靜下來,恢復沉容,按下心頭激動,重重地沖呂德世點了點頭,方才下令大軍過橋,西向長安,宮闕獻捷。
數千由羽林、左衛精銳及邊軍功臣組成的隊伍,在呂光的命令下,在密集的目光注視下,昂首挺胸,跨過灞水。
待其通過,管制解除,看守撤去,灞橋也迅速恢復日常通行。凱旋之師雖然西去,但那威武銳利的氣勢,卻與圍觀者的議論聲,一併留了下來,觀灞水北去...... 重新啟程後,呂光按捺不住,將呂德世、呂他叫到身邊,關切地問道:「大兄何時還京?為何我沒收到消息?」
呂德世策馬隨行,笑應道:「有些時日了,你正領軍作戰朔方,為國奮戰,我這點小事,自然不便打擾於你!」
聽其解釋,呂光倒也沒有繼續糾結這點細節,又追問道:「此番回京,是述職,還是?」
迎著呂光關切的目光,呂德世語氣平和地說道:「算是就西域之任,向朝廷做述職報告,也為十三載西戍之旅,做個總結......」
說著,呂德世的兩眼中露出幾許迷離,感慨道:「十三載啊!去時未及冠,歸時不少年!父親......也故於那片土地,西域啊......」
聽呂德世這番近乎吟唱出的心緒,呂光亦有所感,他也戍上郡多年,當然能夠體會到那份心酸苦楚,而上郡終究比鄰關中,條件再難,豈能比萬里之遙的西域更苦?
那份絕對的物理距離,就足以讓人望而卻步,甚至感到絕望。
深吸一口氣,呂光鄭重地說道:「父親與兄長,為我呂氏之興旺安寧,付出太多了!」
頓了下,又道:「開拓西域的軍民,都是功臣,都是真正的豪傑、勇士!」
聽其言,呂德世眼神恢復清明,笑了笑道:「都是為國盡忠,陛下待我呂氏甚厚,我呂氏自當竭力報之,這也是父親遺志!」
目光落在呂光臉上,那份威嚴的統帥風姿,確實令人心折,呂德世又以一種豁達的語氣道:「兒郎,我資質平庸,文采武略、德行聲望,遠不及你,今後呂氏,還需由你撐起來啊!」
呂德世,這是見面,就把呂氏家族的主導權,拱手相讓了。 呂光不免訝異,但見呂德世那平和的表情,嚴肅道:「大兄何出此言,何故自我菲薄?不論何時,你都是呂氏長兄,都是父親的衣缽傳人!」
「罷了,此情此景,不提這些!」見呂光那認真的模樣,呂德世輕吁一口氣,不禁搖了搖頭,但心中也難免生出欣慰之感。
平心而論,呂氏兄弟之間的感情確實好,但東西相隔數千里,各自打拚,常年見不著面,見面也都陌生了,哪至如此情深義重?
說到底,如此表現,一是為了做給外人看,以顯示呂氏家族的團結。而其根本,還在於呂光闖出了另外一條路,有自己的發展。
呂德世繼承了呂婆樓的爵位與大多數財產,雙方各自安好,各行其路,沒有直接的利益衝突,那關係自然能處得好,甚至能合力光大呂氏。
至於家族主導權的問題,大方向上,呂光的話語權自然要重一些,與陽平公主苟荻聯姻,就是呂光最堅實的一道政治資本了,呂德世顯然明白其中道理。
到了私下裡,當然還是各管一攤,相互扶持了......
「大兄此番回京,還回西域嗎?」呂光又問道。
呂德世嘴角露出了笑意,輕聲道:「陛下接見我,表示不會遺忘功臣,王丞相則讓我在京休養一陣,另委他用,如無意外,應當是不用重返西域了!」
西域雖是廣闊天地,大有可為,但如果能返回關中,又怎能不樂意呢?
「如此甚好,我呂氏兄弟,可以團聚,骨肉血脈,不用遠隔萬里對月相思了......」呂光笑道:「這才是喜事!」
呂光或許是沒明白一個道理:遠香近臭! 呂他在旁,一直默默聽著兄弟倆談話,此事忍不住插嘴了,眉眼之間洋溢著興奮,對呂光道:「二兄或許不知,就在前日,陛下降詔,大兄晉爵一等,復伊吾伯爵,以敘其西域開拓之功!」
聞之,呂光面露詫異,但迅速用笑容掩飾住,道:「這又是一喜啊!以兄長十三載西戍之功績、建樹,受得起!」
「還要拜謝陛下!」呂德世拱了拱手,方說道:「你籌備朔方攻略期間,西域都護府,也發動了一場西征,破了焉耆、尉犁,屠其國君龍氏一族,徹底滅了焉耆國。
如今,西域東部,已重歸朝廷治下,西域諸國震懼,紛紛遣使高昌,表示臣服,並派使節東赴長安朝貢......」
這麼一說,呂光也就明白,呂德世東歸,以及晉爵,真正的原因何在了。
面上洋溢開笑容,讚嘆道:「滅國之功,乃為將之志,兄長這是功成名就,載譽而歸,思之亦令人嚮往啊!」
聞之,呂德世瑤瑤圖,道:「焉耆雖是稱西域大國,實為一小邦,民不過數萬,勝兵數千,我西拓軍民,耕戍多年,兵精械銳,全力一擊,豈能是蕞爾胡邦所能抵擋。
何況,這個滅國之功,是陽侯(徐盛)統帥出征,我可擔當不起。
與兒郎萬騎北蹈河套,破鐵弗,俘獲十數萬眾、收復朔方相比,則顯遜色了。
再者,朔方之地利要害,遠非西域可比......」
兄弟倆,這是各自謙虛,又商業互吹起來。
交談中,呂德世臉上忽然閃過一絲異樣,斟酌了下,說道:「二弟,華陰......嗯,你的妻兄苟恆,在攻滅焉耆之戰中,表現很英勇,他的部下,率先攻入焉耆城,焉耆國君也是被他斬殺......」 聞之,呂光面色也變了變,認真思忖幾許,方才頷首,表示心中有數了。
事實上,呂光並不太關心苟恆如何,那是個麻煩人物,也涉及到太多敏感的事情。
但他不得不在意其妻苟荻的感受,而娶了苟荻,享受到駙馬身份帶來的各種加成,也必然牽扯到相應的麻煩中去。
呂德世的話,既是一項通知,也是一種提醒,讓他心中有所準備。
「兄長這是聽到什麼風聲了?」呂光問道。
呂德世搖搖頭,輕聲道:「我只是覺得,苟恆雖是庶人,但其身份敏感、深厚,又戍高昌多年,今立大功,只怕未必還會在西域久待。
當年長安城內那場風波,我遠在高昌,都有所耳聞,此番難料是否會產生其他風波。
如今二郎榮立大功,回京獻捷,正在風頭浪尖,還需多幾分謹慎才是......」
呂德世這番提醒,也是顯出其老辣了,呂光聞之,眉宇間少了幾分意氣,又認真思考一會兒,鄭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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