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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契機

  第93章 契機

  毋庸置疑,涼州出狀況了。

  王猛微屏氣息,接過那道來自涼州的神秘奏章,翻閱起來,而最抓人眼球的不是奏章的內容,而是殘留於紙面上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跡。

  什麼事,能讓堂堂涼州長史、覃川伯賈玄碩,以這種堪稱慘烈的方式向皇帝密奏,但也是這份重大,讓王猛意動神飛。

  奏章中,賈玄碩並沒有什麼情緒化的文字,只是以一種平鋪直敘的方式,將幾日前發生在涼州的一件事情講述清楚。

  

  簡單地講,幾日前涼州軍政之間發生了一場激烈對抗,是安西將軍、莫(鄉)侯苟濤與涼州長史、覃川伯賈玄碩之間的激烈對抗。

  兩人一個是涼州軍事集團的核心人物,一個是履職多年的朝廷命官,而二者的背景上升到最高層,自然又是苟政、苟雄這倆兄弟了。

  莫侯苟濤,苟氏勛貴,元從大將,更是武威王苟雄麾下資歷最深,關係最近也最受信賴的大將。

  苟雄率軍東征苑川,便留苟濤坐鎮姑臧,統帥涼州諸軍,保土安民,守警靖安。可以說,苟雄不在期間,苟濤便是「河西王」。

  整體來說,比起曾經那些苟氏族將,苟濤已經算是個正常人了,不似苟起那般殘暴,不似苟旦那樣貪財,也不似苟威那般狂妄......

  但他對苟雄絕對忠誠,打仗也悍不畏死,不過終究只是個凡人,情緒所至時,也難免失控。

  苟雄在時尚可壓制,但偏偏此次,苟雄離開姑臧太久,苟濤在涼州,自然便成為一匹沒有韁繩束縛的烈馬。

  當然,苟濤本人還是牢記苟雄的叮囑,帶兵練兵、戍防治安、打擊不臣,也一直是這麼做的。

  實事求是地說,這小半年間,苟濤大部分時間還是安分的,並未肆意妄為,但問題是,他勉強能約束自己,但對家人、親戚乃至奴僕,卻沒有多少約束,甚至過分放縱,而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不出問題。

  苟雄離涼,苟濤留守,對苟濤算是一種「解封」,但對依附於苟濤的那些人,就是放飛了。

  在過去幾個月間,苟濤的親戚、家奴,可謂是招搖過市,魚肉鄉里,說誇張些,莫侯府的一條狗出門,行人都不敢側目。

  這種局面,姑臧上下,大多數人都選擇忍讓,畢竟,那是莫侯苟濤,武威王秦勛,又掌兵權,誰敢惹?

  當然,還是有那少數人敢惹,比如涼州長史賈玄碩。

  這些年,在涼州軍政集團中,苟雄總領軍政,麾下寧侯苟興、莫侯苟濤主軍,賈玄碩則主政。

  但賈玄碩可是皇帝苟政的人,派到姑臧來,顯然是為分權制衡而來,也因為這層關係,讓他飽受排擠與打壓。


  苟雄礙於身份,雖也不喜賈玄碩,但還能維持一個體面,但其他苟雄的部將們,可就沒那麼多涵養,也不加收斂。

  尤其是苟濤,從賈玄碩赴姑臧任武威太守之初,便與之不對付,屢屢啟釁事,打擊其威信。

  這些年賈玄碩在涼州的日子,當真是不好過的,哪怕他身負王命,哪怕他出身武威賈氏,但這些籌碼,也扛不住來自苟雄集團的擠壓。

  但這個人有股韌勁兒,不怕苦,能忍辱,辦事也認真,有板有眼,規規矩矩。

  身處這樣的環境,規矩便是賈玄碩唯一的行事準則,也是他最重要的護身符,否則其身不正,也早為那干如狼似虎之輩生吞活剝了。

  就是在這種重壓之下,賈玄碩依舊在涼州做出了不小的成績,秦國各項典制的建立與推行,涼州耕牧生產恢復,以及最不顯眼的對河西右族、名宦的「統戰」。

  當然,苟皇帝也不是把賈玄碩置於虎穴便不聞不問了,背後的支持,也從未斷絕,不管是明面上的站台,還是自關中西遣的官員將吏,都成為賈玄碩立足姑臧的支撐。

  事實上,這些年,苟政兄弟倆之間雖有些理念、行事上的衝突,但很多矛盾並未擺上檯面,作為苟皇帝布置在涼州的棋子,賈玄碩與苟雄集團的衝突不至於如此嚴重。

  但架不住賈玄碩此人個性剛強,再加上曾經還有一場過節。當初,賈玄碩作為西歸豪右,被選在苟政身邊做侍臣,便曾向苟政提議,該對苟雄派系進行一定限制,最好釋其兵權,以免生禍患。

  可想而知,這樣的建議,會引發怎樣的後果,還是在苟秦初定雍秦,苟氏兄弟並肩作戰、生死相隨時期。

  為了安撫苟雄的情緒,賈玄碩因為他的耿直敢諫,遭到貶斥,而苟雄也同樣記住了此人。

  等到平涼之後,為安河西州郡,苟政特地調遣了一片官吏西赴,協助苟雄治理善後。

  賈玄碩便是第一批西遣秦吏,並且官拜武威太守......

  平心而論,當時秦廷人才不算充沛,但挑出幾個合適的干臣並不困難,但偏偏派一個有過節的賈玄碩。

  甭管他能力如何,又是否武威賈氏出身,在苟雄那些心腹部下看來,苟政遣此人,簡直就是在噁心大夥。

  這不是在刻意製造矛盾?何益於涼州的安定與發展?

  不過話說回來,沒有賈玄碩這樣的人扎在姑臧,沒有這種難以調和的矛盾,涼州確實可能更安定,但也更容易自成一體,苟皇帝又豈能豈能安睡?

  前幾年,雖然有些矛盾,但賈玄碩一則實力、聲望不足,二則專心致力於民生恢復、政制重塑,因此齟齬不斷,但整體上還算相安無事,尤其是軍政大事上。


  但這儼然只是一種將就,極其脆弱的平衡,矛盾始終存在,並不斷累積,尤其近兩三年來。

  苟政稱帝可以說是一個轉折點,無他,賈玄碩封爵覃川伯,在西北軍政系統中雖是敬陪末座,但卻是唯一一個躋身此列的文臣。

  毫無疑問,這大大提升了賈玄碩的地位與影響,再加治政多年積累下的聲望,賈玄碩這根骨頭自然也越發難啃,甚至越發強硬。

  同時,賈玄碩封伯也引發了那些將領的不滿,多少人出生入死,尚不能封伯,憑什麼他賈玄碩可以。

  另一方面,隨著苟秦政權的日益穩固,中央朝廷權威也不斷肅立,涼州的歸化也在穩步推進,賈玄碩的工作作風,也日趨強硬。

  這兩年間,他開始對涼州進行「清淤療毒」了,打擊違法犯罪,清除市面亂象,那些將吏官兵,及其附從者,很多都犯在賈玄碩手裡,皆依法嚴懲,輕則處笞杖,重則要人性命。

  這也就罷了,畢竟上面有苟雄鎮壓著,其所屬將臣,再怎麼猖狂,也不敢過於招搖,而賈玄碩秉公辦事,也讓人明面上挑不出錯,爭鬥雖趨於激烈,仍在可控範圍。

  但從賈玄碩,開始在涼州加強朝廷的官營政策,打擊走私,以及嚴厲的禁酒政策,這可就大大觸犯了涼州集團的切身利益。

  要知道,過了河西,鹽鐵馬也好,酒茶糖也罷,這些走私生意,可大多掌握在這些功勳集團手中,即便苟濤等高級將領不參與,苟雄更看不上,但那些附眾可不會老實。

  這門生意,大抵從進駐涼州之後,便開始了,甚至形成了一條固定的商道,以及覆蓋整個西北州郡的市場。

  賈玄碩朝這方面使刀子,自然是斷人財路,戳人肺管子,怎能不引發反彈,甚至反應相當激烈。

  從成化元年開始,河西走廊上,圍繞著「禁私」,官賊之間展開了一場激烈的對抗。

  走私犯子們可掌握著相當強的武力,情報消息更不缺,面對賈玄碩組建的緝私隊,採取了相當殘酷而直接的對抗方式,不躲不避,正面交手。

  後來甚至直接找緝私隊襲擊,把殺害的緝私官兵,斬首,剝皮,懸於官道之側。那種囂張,那份有恃無恐,就是最直接的警告與挑釁。

  在賈玄碩啟動打擊走私的三個月間,他的緝私官換了三任,差役也補充了三輪,到最後,在那種血腥報復的壓力下,還是演變成流於形式,有緝無私。

  逼得賈玄碩,把自己四子賈道衡派去做緝私官這個危險性極高的位置,方才勉強穩定軍心,繼續涼州的緝私事業。

  而賈玄碩也不是光吃虧的主,暗中一直在搜集消息,清查內奸,後設計殲滅了一支走私隊,查繳了大批鹽茶,並順騰摸瓜,牽扯出了一名涼州軍官,那是苟濤的親信部下。


  不過,就在賈玄碩準備捕人之時,苟雄出面了,他把賈玄碩叫去,也不講前因後果,只說他支持賈玄碩緝私,避免國家財稅損失,但那半年間,鬧得太過,極大影響了涼州的安定。

  尤其是,當時苟雄已經得了苟皇帝的暗示,在默默操訓兵馬,為圖謀乞伏部做準備,賈玄碩將涼州軍政搞得動盪,人心騷亂,是不顧大局的表現,這讓苟雄十分不滿。

  最後,苟雄還是給了賈玄碩一個交待,那名軍官被斬首,但賈玄碩不許再繼續深究,激化矛盾,同時,他的緝私隊得以保留,繼續做事,還給其子賈道衡提了品階......

  在苟雄的強力干預下,這場以「緝私」為戰場的對抗,被強行劃上了句號。

  從那之後,涼州的走私確實得到了遏制,官府挽回了不少財稅上的損失,走私犯們也不敢再像過去那般猖獗,畢竟最大的「靠山」都發話了。

  然而,這場對抗的影響是深刻,幾乎挑明了雙方矛盾,使之公開化,對抗化。

  苟雄雖以他的權威將雙方壓制住了,但問題並未解決,反而將雙方往仇恨的方向牽扯。

  自那以後,苟濤等人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賈玄碩也從這場對抗中,大徹大悟,明白了一個最基本的道理。

  「閻王」不除,光盯著一堆「小鬼」不放,毫無意義,且只會讓自己陷入危險,以及無謂的內耗。

  而想要除掉「閻王」,單憑他自身的力量,是遠遠不足的,要徹底解決涼州問題,必須朝廷出重權,但那就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因此,自那之後,賈玄碩選擇了蟄伏,不再主動出擊,刺激苟濤為首的涼州將臣。

  當然,因為賈玄碩的強硬與堅持鬥爭,也為他掙到了不小的名聲與權威。

  而由於賈玄碩這種油鹽不進的「敵視」態度,也讓苟濤等人想將他除掉,即便不好下殺手,也要調走。

  並且已經說動武威王苟雄,畢竟,苟雄對賈玄碩的觀感始終不好,也不滿他胡亂生事,影響涼州軍政同僚間的和諧。

  但恰巧,去年秦國多事,秦燕大戰爆發,涼州軍也奉調東進,征討乞伏鮮卑,調走賈玄碩之事,也就耽擱。

  涼州留守需要苟濤,但民政之事,以及軍資供饋,還需賈玄碩操持,在這方面的能力,苟雄也還是認的。

  若非賈玄碩自身這些能力足夠,就他與苟雄集團之間的那股擰巴勁兒,即便有苟皇帝在背後支持,他也早把賈玄碩趕下台了。

  只能說,苟雄還是把許多人與事想得太簡單了,當他把苟濤與賈玄碩留在姑臧,主持軍政事務,這一文一武之間,不鬥起來,不搞出事情來才怪。


  當然,不論苟濤還是賈玄碩,其實都克制了許久,一個盯著苟雄,一個望著長安。

  但苟雄進京之後,捲入「苟恆案」的風波,長安的躁動,也順著東西驛道西傳姑臧了。

  於苟濤等人,或覺莫名其妙,乃至不可置信,朝廷還能殺了華陰公不成?

  但於賈玄碩而言,卻是一陣風訊,尤其是長安的大議熱潮,不斷傳來之後。

  大抵也是福至心靈,賈玄碩決定主動出擊了,當然,他也不是無事生非,苟濤的家人、部下、附庸,全是破綻。

  賈玄碩的切入點,選在了姑臧南邊的倉松縣,在那裡,苟濤置有良田萬畝,以奴婢、佃戶耕種。

  這些田土什麼的,並不重要,苟氏元從,當朝權貴,私蓄些奴婢、土地,算得了什麼。

  關鍵在於,苟濤的家人,將過縣境的一條主水脈截斷了,於上游築壩蓄水,每年農時,要先緊著他家的田地用,下游的百姓農戶要用水,要麼交錢買水,要麼貢獻收成。

  而在下游,正好也安置了上千戶屯田改制的新農戶,這件事,賈玄碩早已偵知,但並未採取什麼措施。

  直到六日前,賈玄碩派人去倉松,將那道「苟濤壩」給摧毀了,雙方之間的矛盾由此徹底爆發,並且,一發不可收拾......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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