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均田之法,兩道奏章
第92章 均田之法,兩道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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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稟陛下,丞相求見!」通事舍人進閣稟報。
苟政面上陰沉與疲憊頓時消散一空,恢復古井無波的模樣,手一擺:「宣!」
很快,王猛入覲,見禮落座,奉茶畢。
「陛下,這是洛陽總管賈豹上奏的一份表章,呂護所部及那批晉軍俘虜,已有妥善安置,極有章法,正在整編置田、安家備耕,如無意外,今春金墉、河南、偃師、鞏縣四縣田畝復耕,將會很可觀!」王猛說道。
「不錯,不枉費賈豹那一番心血!」苟政頷首道,「呂護是匹烈馬,就看賈豹,能否給這匹烈馬套上韁繩了!
洛陽興復任重而道遠,不過有呂部上萬人歸附,無疑是一個好的開端!」
「關於伊洛發展興復,尤其是吸引人口,賈豹另有附章,臣以為頗具見識,也契合朝廷接下來改革施政方向,臣略加註解,請陛下過目!」王猛接話道。
聞之,苟政頓時來了興致,挑出王猛所言那道奏章翻開,只是粗略一覽,眉宇之間便平添一分肅穆,仔細讀了一遍,微加琢磨,再讀一遍。
放下奏章,苟政看向王猛,仍然醞釀了下,輕聲道:「自屯田改制之後,大秦土地制度,略顯紊亂,確實需要一次完善而細緻的梳理,奠定我百年根基!」
君臣倆對土地制度探討研究,已非一次兩次了,王猛自有充足的信心說服他,對苟政的反應,也沒有絲毫意外。
拱手說道:「定國之術,安政之法,在於強兵足食,二者皆以人地為基。陛下定關中,可謂丁稅屯田二事,然屯田已改,欲定天下,還需以新法繼之,即為陛下所言『均田』!」
頓了下,王猛又以一種深沉而嚴肅的口吻道:「陛下,今秦晉燕天下三分,三國皆已力竭,未來十年之內,難有大戰。
以臣淺見,三國接下來都將以積蓄恢復為主,為統一天下的決戰做準備,而最終誰能勝出,仍是人地二事。
國家稅基,鹽鐵二事外,首在自耕平民,民地多寡,將決定兵糧上限。晉國士族門閥當權,燕國鮮卑權貴橫行,侵奪民力,占山林湖澤之利,以肥己損國。
大秦則不然,陛下深明其害,雖施授田之政,但行之有度。從屯田制度到軍功授田,皆為強兵足食。
關中經陛下十年圖治,元氣漸復,未來十年,不論丁口、財稅都將迎來一次暴漲,但與此同時,人地之矛盾也將隨之攀升。
均田制的意義,便在大秦國力騰飛前夕,趁此由亂轉治之際,將大秦治下那些仍然空置的荒地,儘可能掌握在朝廷手中,配民耕作,以鞏固稅基。
以臣之見,未來三國之中誰掌握更多(國有)土地與人口,誰便將在最終的決勝中,占據先機!」
隨著王猛的講述,苟政嘴角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意,平靜地看著王猛,以一種認真的語氣說道:「這同樣是一場戰爭,一場爭奪人口的戰爭,比起刀兵的戰場更加兇險。
景略覺得,朝廷準備好了嗎?你準備好了嗎?」
聞問,王猛鄭重一揖,擲地有聲:「回陛下,臣以為眼下正當時,假大勝之威勢,全面推行均田,整合田制、稅制、兵制,為我大秦一統天下,築牢最後一道根基!
至於臣本人,時刻為此準備著……」
聽其言,苟政受其感染,但形容舒展來,緩聲道:「景略,拜託了!」
「多謝陛下信任!」王猛從容而自信。
再度拿起那道奏章,掃了兩眼,苟政輕笑道:「賈豹的提議,可圈可點,因時因地制宜,依朕看,可以特事特辦!
眼下,洛陽的問題,在於充實人口,在於把人吸引過去......」
王猛微微頷首,拜道:「臣明白!」
苟政想了想,又輕嘆一聲,帶著幾分唏噓,補充說道:「政策不必過於死板,關中、河東乃我朝根基之地,不容動搖,需維穩致安,要加強朝廷監督、控制,洛陽則不然,那是大開拓之所,土地政策方面,不妨再放寬些,賈豹的提議,可放手讓他,大膽去做!」
苟政這番話,言外之意很明顯,均田制的核心在於國家控制土地、人口,掌握分配之權。
秦國目前控制的土地,大多來源北方戰亂、人口銳減導致的土地拋荒,但不管是殘存的豪強右族,還是新興的權貴官僚、軍宮地主,他們手中同樣掌握著大量土地,並且是明確私有。
苟秦雖是戰亂中打出來的帝國,但在過去治政中,實則還是很注意,不去觸碰這些新舊權貴、官僚、士族階層的核心利益。
最強勢的一次,大抵還是早年間,在關中進行清丁政策,當時便遭到了強大阻力,引發了不少動亂。
但苟秦政權,還是靠著刀兵叩門,武力逼迫,方才實現,獲取了一個基礎的關西丁口數據,為丁稅制的施行打開通道,至今,秦國每年收上來的丁稅,還是基於當年那次大規模的清丁。
但實際上,那次清丁是不徹底的,最後還是秦王的苟政,選擇了適時妥協。
此番,欲行均田,也是同樣的道理,這不可能完全局限在國家系統內部,畢竟,這個統治集團內部,本充斥著大量的權貴、官吏與士族豪右,從決策到執行,都不可能拋開他們。
因此,施行新的土地制度,必須要懂得讓利,在維持國家大局發展,在國家干預乃至控制土地、人口的同時,也要讓權貴、官僚、士族們跟著行動。
總之,肉不能也不可能被朝廷獨吞,老錢們需要恢復補充,新貴們也需要拓展擴張。
在這方面,不論苟皇帝,還是王猛都有覺悟。他們所求的,是保證朝廷兵源、稅源,是促進秦國的生產恢復、經濟發展與國力增長。
但這個吃肉,是需要規矩的,不能無序,更不能亂來,《均田制》便是這個規矩。
並且,苟皇帝與王猛達成的共識是,關中、河東,要控制兼併,要壓制權貴、士族等大地主們「均田」,但洛陽這樣十室九空、土地荒蕪的區域,自可放寬條件,甚至鼓勵他們帶著人、畜生等生產資料去。
因此,面對苟皇帝那番示訓,王猛語調輕鬆地表示道:「陛下,以臣之意,除洛陽之外,還可在漢中及涼州,同樣行此政,漢中猶有大量荒地,涼州則可以此法,加強朝廷控制......」
提到涼州,苟皇帝有個明顯的眯眼動作,王猛則面無異樣,繼續道:「同時,洛陽、漢中,不只可對內吸引豪右、佃民、隱戶前往,於燕晉士民,同樣可吸引其前來歸附,授田耕作。
只要保證朝廷租稅賦役,低於晉燕,臣想會有晉燕的流民、奴婢,向洛陽、漢中湧來。
此舉,既可二地的鞏固休養之政,也是弱敵強我之策,但需將此消息,向兩國廣為傳播,屆時這或許需要別部協助。
但在此之前,必須保證新制順利施行,使朝廷政策意志正確傳達貫徹......」
「善!」聽完王猛的思路,苟政給出一個肯定的反應,面色認真地說道:「有景略操持此事,朕信心十足,接下來一段時間,便召集群臣諸僚,共商此事。
洛陽方面,也不必讓賈豹等著,可給他回一封官文,述以機要,讓他先行嘗試,記錄過程,反饋弊病,內外印證,以完善其法!」
「諾!」王猛拜道。
議定此事,苟政沒看其他奏章,王猛也沒告退,但也沒繼續說話,只默默在座。
苟政瞥了他一眼,稍作醞釀,悠悠問道:「適才殿外,可曾碰到武威王?」
聞問,王猛稍微繃直了腰,拱手以一種溫和的語調道:「回陛下,武威王似乎心情不佳......」
苟政並無在此事上與王猛打機鋒的意思,注視著他,以一種克制而平淡的口吻問道:「苟恆之案,議到如今的地步,景略以為,可否收尾?」
王猛一時沒有應聲,迎著苟政的目光,仔細琢磨片刻,方平靜地說:「回陛下,臣以為,火候雖足,但還欠缺一個契機!」
「何等契機?」苟政追問。
王猛腦海中閃過很多想法,但都覺不妥,只是眉頭蹙著搖搖頭:「臣目下,也有些把握不定,或可再等候一陣。」
苟政沉默了下,抬眼,定定地說道:「此事不定,均田不出!」
王猛微微抽了口氣,但轉念一想,也不得不承認,這些「大事」確實可以連環接續,統籌考量。
「拜見陛下、丞相!」這時,徐嵩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兩道奏表,觀其標記,乃是外臣給皇帝的密奏。
苟皇帝也沒避諱王猛,直接問道:「哪裡來的奏表?」
徐嵩拜道:「一為固鄉侯苟侍,一為涼州長史賈玄碩!」
聞之,不論苟政還是王猛,皆面色微動。
苟政先拆閱苟侍的奏表,但只是粗略一覽,便隨手置於御案上,嗤笑一聲:「讓他在略陽養老,還是不安分,還是坐不住!長安的熱鬧,有他上躥下跳之功啊!」
苟侍自從當年,受其弟苟信牽連,被罷官免職,發還略陽老家養老,便有些一蹶不振。
但顯然,又是殺其弟,又是奪其權,讓這個曾經苟氏勛貴中的「老好人」,脾氣也不好了。
事實上,苟皇帝對苟侍還是留了情的,否則以他管理的軍輜系統內部貪腐瀆職、誤國誤軍的深重情節,就是把他徹底廢為庶人,就是殺他的頭,也無可厚非。
但苟政還是留其一命,保留部分土地、財產,還讓他回略陽休養,看守苟氏祖塋。
稱帝之後的爵位大派送,仍舊沒有忘記他,封為固鄉侯,名列鄉侯第一,僅在八大縣侯之後。
然而,苟侍又豈是能夠安享晚年的人,尤其嘗過權力的滋味,享受過長安的繁庶,哪裡受得了略陽的貧瘠與荒涼。
初時還老老實實在略陽待著,但沒半年便開始偷偷往往長安跑,後來見無人過問,乾脆都不遮掩了。
但越是這樣的奔波,苟侍心中就越發不滿,他自認對苟皇帝足夠忠誠,多年兢兢業業,鞍前馬後,從無背叛之意,當年苟勝死後,他還堅定站苟政這邊,支持他繼承苟氏族部。
但苟皇帝,多少有些忘恩負義了,殺其弟,奪其權,還繳其辛苦積攢下的家產,發配回鄉下看管祭掃那不一定埋著誰的「祖墳」......
至於那固鄉侯的爵位,更不覺得是恩賞,畢竟如果沒有出那檔子事,他苟侍怎麼也有資格封個郡公。
論族中身份地位,論資歷功勞,難道他苟侍還不如苟安嗎?
此番苟恆案發後,可算讓苟侍找到了機會,尤其有武威王帶頭,更是積極參與其中,奔走聯絡,在「保恆派」中,苟侍都算是核心人物了。
而這新一道的的奏章,已經不是替苟恆求情脫罪了,而是乾脆替其表功,說苟恆甘當罪名,為朝廷除一後患,非但無罪,理應表彰......
倒是很好地與韋逞等人的「高論」形成了呼應,然而,落到苟皇帝眼中,唯有不耐,以及一種厭蠢的噁心感。
「徐嵩!」苟政輕輕喚道,臉上幾乎不帶一絲表情。
「臣在!」徐嵩趕忙拜道。
「從東閣尚書郎及衛士中,選幾名精幹人員去一趟略陽,仔細走走看看,再檢視一下我苟氏祖墳塋的祭掃情況!」苟政淡淡地交待著。
「諾!」徐嵩不敢怠慢,立刻應道。
同時,心中暗道,固鄉侯苟侍這是要倒霉了,倒大霉!
甭管略陽苟氏祖墳的實情如何,但修了墳,立了碑,就得時時祭拜,香火不絕。若在此事上出點岔子,那問題可就嚴重了,比在朝中鬧出軒然大波的苟恆案還要嚴重,不敬祖宗可還行?
重點在於,皇帝要挑你的錯,你還能有對的?
而苟皇帝從略樣祖塋上動心思,簡直是要把苟侍往死里整,一旦「查實」,拿什麼名義能夠免罪?
答案是,沒有!
御案後,苟政則仿佛只是布置了一項無足輕重的任務,又拿起賈玄碩的密奏,帶著一點莫名的期待,稍微一遍,表情立時肅然,抬眼沖王猛道:「這或許便是景略所言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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