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劍指苟,意在苟雄
第91章 劍指苟恆,意在苟雄
顯然,王猛又打算在土地制度上動手術了,這也是苟秦發展到如今的階段,必須面對並解決的問題,那就是一套基於現狀及未來發展趨勢的可持續的土地政策。
在土地政策上,秦國其實相當混亂,或者說模糊的地方太多,且不成體系。多年以來,確立並始終堅持的,只有軍功授田與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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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兩者,並不能解釋秦國的土地情況,也無法覆蓋所有地區,尤其是國有與私有的界限,以及相對應的租稅賦役制度。
軍功授田,其局限性是肉眼可見的,因此早在幾年前,苟政便開始減少軍功授田的規模,向實物賞賜轉變。
畢竟授田不是獨立存在的事情,要兼顧到兵役、戍防、生產、稅收等,普通的軍功地主,是不具備擴張性的,也沒那個管理能力。
從府兵制正式施行之後,就更進一步絕了軍功授田的路徑,朝廷的目標在於擴大兵源、發展生產力,因此軍功爵制徹底確立,並開始與授田脫鉤。
當然,授田依舊在持續,只是從軍隊擴散到民間,而其中最大的區別,便在於土地性質,前者為私有,後者歸國家掌控。
屯田制改革,便是秦國這些年在土地制度上,最大的突破與改革,但執行到現如今,仍舊發現許多水土不服、執行不力乃至自相矛盾的情況。
對苟秦這樣的大國來說,一時一政,一地一策的,已然不合時宜,在土地政策制度上,需要一次系統性的梳理了,尤其在國有與私有,土地交易與稅收這些關鍵要素上,要有明確的規定了。
還有,多年以來,秦廷始終未曾真正干預的,原屬於地方豪右的土地,以及新興權貴的土地,這些即便要尊重其利益,但也要納入監管,不能失控。
在王猛的構想中,關中、河東、弘農這種核心根基之地,土地制度必須穩固,政策要經得起考驗,兼併也必須提前預見並抑制。
賈豹為洛陽發展而提出的關於授田的政策,也正好給王猛以土地制度方面的啟發,他覺得,此前與苟皇帝探討的關於「均田制」那些構想,可以系統性地進入論證籌議階段了......
均田+三長+府兵,這是曾經那個世界的最終歷史走向,也是北方實現對南方征服並統一天下的制度基礎。
說到底,苟皇帝也只是在「抄作業」,而王猛果不負其所期,協助他將這些「抄」來的東西,拾漏補缺、整合完善,落地於秦國。
有多大鍋下多少米,有什麼食材炒什麼菜,大抵這是王猛在苟皇帝眼裡最擅長也最契合他統治需要的能力了。
而到了成化二年,在內外局勢都到鞏固的情況下,對苟秦帝國的地基,也該進行梳理與加固了,這是苟政君臣之間雖少明言但不約而同的理念。
當領會到王猛用意之深、思謀之遠後,辛牢不由面露恍然,但老臉依舊嚴肅,以一種謹慎的口吻說道:「丞相,下官以為,此事還當從長計議,大議!」
「這是自然!」王猛瞥了辛牢一眼,見他那副持重之態,心中則悠悠一嘆。
自當年「辛始案」後,辛牢便變得謹小慎微起來,凡事求穩,以至到畏首畏尾的地步。
當然,這並不算什麼大問題,尤其是他那樣的經歷,誰又能在兒子被刑殺後,還能心平氣和、坦蕩開闊呢?
當初苟皇帝把辛牢派給王猛做秘書,是協助他在秉政之初穩固相位,而今,王猛的相位已然穩,羽翼漸豐,辛牢這個掌機密事務的僚臣,卻隱隱有些跟不上王猛的思路與節奏了。
稍加沉吟,王猛眉眼微挑,不動聲色地問道:「秘書令可有意到地方上任職?」
辛牢聞言微怔,抬眼看向王猛,注意到他那平靜的眼神,下意識緊了緊手,拜道:「丞相若有差遣,下官敢不從命?」
顯然,辛牢是接受王猛的「建議」了,對他來說,外放地方也未嘗不是一份解脫。
「此事我記下了!」王猛則微微頷首,交待道:「接下來幾日便著手協調調令,你做好準備!」
稍微一個停頓,王猛補充道:「如不出差池,當去河西!」
「河西……」辛牢低聲呢喃一聲,似有所悟,微微屏氣,拜道:「諾!」
「華陰公案,韋逞那干清流們,又在議什麼?」話風一轉,王猛將話題轉移到朝中仍在持續的那場風暴,語氣沉穩而輕鬆。
聞問,辛牢迅速恢復肅容,應道:「韋尚書等臣聯名上奏陛下,斥乞伏司繁為逆類,言其名為臣妾,實則暗懷不服,苑川既定,又假朝廷名義,招攬舊部,不安之態昭然。
華陰公殺之,實為國朝除一隱患,雖失之魯莽,自作主張,略施加博懲也就是了......」
顯然,「保恆派」這是又找到新的突破口了,開始從根子上去扭轉局勢,甚至意圖直接改變殺乞伏司繁的性質,但他們的說辭佐證,太過唯心。
「好一番誅殺心之論啊!」王猛輕輕一笑,「只是,這干清流可以誅一已故者之心,陛下又何嘗不在誅心?」
面對王猛這樣一番評價,辛牢頓時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沒有聽到的模樣。
察覺其狀,王猛面色微動,心知自己所言有些失分寸了。哪怕心志堅定如王猛,面對群起而攻,內心又豈能毫無波瀾?王猛也不是那種心平氣和、唾面自乾的人。
「嗬嗬......」洒然一笑,王猛又平靜地說道:「倘若這只是一場辯論,他們這番說辭,倒也能爭得幾分對錯長短。
然而......不論他們如何維護華陰公,為其脫罪,乞伏司繁乃陛下御詔所封隴西郡王,這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莫說這些誅心之論,即便他罪犯不赦,也不該由華陰公私刑處置。如此做法,傷害的是朝廷信義,藐視的是皇帝權威,可不只『殺胡」二字這麼簡單......」
苟恆自認為的重情重義、愛護姊妹,在王猛這等政治家眼中,簡直是小兒戲,不值一提。
甚至於,他這番作為背後真正的動機、情緒,王猛都省得去猜,那是皇帝的事情。
而王猛的一言一行,只需從秉政宰相的立場與角度出發。說起來,當初把陽平公主苟荻送給乞伏司繁和親,還是王猛最先提的代替方案(因養女苟芮年紀過幼)。
經此一場政治風潮,王猛幾乎算是把苟氏兄妹得罪死了,甚至徹底惡了以苟雄為領袖的苟氏勛貴舊將。
而見王猛仍然一副穩如泰山、不疾不徐的模樣,辛牢都有些替他憂慮。
念及這三年到職居中樞,王猛待他不薄,辛牢終是打破他沉默的習慣,以一種鄭重地語氣揖拜道:「丞相,目下朝中風大浪急,暗流激涌,還望當心啊!」
聞之,王猛微訝,掃了辛牢一眼,見他嚴肅而誠懇的模樣,輕輕一笑:「秘書令這番善意,尤其難得啊,本相心領了!」
辛牢再度一禮,不再多勸,事實上,以王丞相之政略,在這種事情上,怎麼可能沒有深思熟慮。
王猛收回目光,笑意微斂,眼神漸漸深邃。如今,他雖帶頭衝鋒在前,但苟恆是生是死,他其實並不關心,他關注的是這場角力會產生多少政治效益。
說具體點,苟皇帝借這場政治風波,能將涼州集團問題解決到什麼程度,王猛判斷皇帝的刀子應該會比較狠,否則鬧到這樣大的動靜毫無必要。
但是,這種事情不到最後一刻,是沒個准數的,那畢竟是親兄弟倆,關起門來達成什麼共識都不意外。
王猛只盼,皇帝不要讓他這個丞相顯得太尷尬了,否則今後典政治事就不好做了......
這便是王猛對苟政的不自信了,作為苟皇帝所有政治抱負的執行者,怎麼可能陷他於尷尬,開弓沒有回頭箭,此番是必定要射落一目標的。
當長安朝臣還在為苟恆之事而引經據典,爭執不休時,苟皇帝與王丞相,早已將武威王苟雄及他的涼州集團視作此次風波最大的狩獵目標。
再沒有比眼下更合適的時機了,苟雄本人在長安,且自陷苟恆事件的泥潭,涼州主力尚屯於苑川,彈壓隴西鮮卑,在寧鄉侯苟興與隴西護軍姜宇統轄之下。
苟興雖是苟雄鐵桿,為苟雄一手培養出來,但卻是苟氏勛貴中,少有文武雙全、知輕重、曉進退的將。
姜宇雖也是苟雄僚佐出身,受其提拔,但他的履歷、智識與出身,也同樣註定他的選擇。
至於苟雄留在河西的一些舊部,是鬧不成什麼事情的,甚至就怕他們不鬧事,這些年,苟皇帝雖一副放任涼州的樣子,但私底下的滲透何曾少過?
且不提涼州長史、武威太守賈玄碩等西調官員、將吏,僅是對宋氏、索氏等河西大族收買,便是一股直接能左右河西局勢的力量,而這些河西大姓,就差一個真正躋身秦國統治上層的機會。
即便那些依附苟雄的涼州豪右們,真到萬急之時,會選擇接誰的橄欖枝?
可以說,在長安大議期間,一道巨大的陰影,已於悄然之間,籠向涼州集團了。
苟雄還是「老實人」,他覺得自己只是在爭取保護苟恆,殊不知,苟皇帝已然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這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為何保下自己親侄子,竟會這樣艱難,鬧出這樣大的風波。
距離會產生美,更會造成疏離,也讓苟雄對苟政這個皇帝缺乏了太多了解,也始終缺乏真正的敬畏。
回頭來看,此前對河西秦隴軍力的調動,將帥的安排,包括那些以培養為名往隴西調派的中央禁軍骨幹,苟皇帝在許多事務的安排上,都是帶有目的性與預見性的,要知道,苟恆案發還是後來的事情......
太極殿前,王猛帶著一份關於《均田制》的條疏與幾道要緊政情前來,準備面君。
方至,不由放緩步伐,只見武威王苟雄正走出殿門,臉色很難看,粗獷的面容間,帶著不加掩飾的憤怒。
苟雄也發現了王猛,一雙冰冷的目光如利箭般射了過來,王猛見狀,毫無怯色,保持著翩翩風度,步行上前,揖手一禮:「拜見大王!」
苟雄凝視著王猛,與之錯身而過,從頭到尾,未置一言,但所有的態度都明明白白擺出來了。
王猛也不以為意,還側身以目視禮給苟雄送行,待其走遠,方才回身,往殿下走去,嘴角泛著一點平靜的笑意。
這是苟雄對王猛表現出最直接的一次態度,撕破體面,不加掩飾的憤怒。
顯然,武威王又在皇帝那裡碰壁了,兄弟倆再度不歡而散。
東閣內,一片寂靜,空氣中仿佛瀰漫著兄弟之爭的火藥味,苟皇帝束手而立,沉靜的目光落在一面輿圖上,圖上描繪的是秦隴、河西的情況。
適才,苟雄求見,基本是來與苟政攤牌的,他已經受夠了這種反覆不休、毫無意義的爭論,他想向苟政討個明白。
結果得到的,還是一種外交辭令,這讓苟雄憤怒到極點,傷心到心寒......
這種局面,自然是苟皇帝刻意為之,道理很簡單,若一直兄弟情深,義氣為先,他如何動手解決涼州問題,就苟雄的脾氣,就河西軍政的現狀,光靠和聲細語的商談,能成嗎?
毫無疑問,不論最後事件落點在何處,這倆兄弟之間,必將漸行漸遠,關係不復從前,甚至於苟政會徹底失去那個豪情滿懷、深明大義的二兄。
或許,連兄弟間基本的體面,都將在此次碰撞中,碎落一地。
但是,苟皇帝沒的選擇,他身上肩負的是整個苟秦帝國,宗廟社稷繫於一身,對明顯的國家隱患,必需設法清除,容不得絲毫猶豫,奪權之路,更容不得心慈手軟。
改元成化,已然向天下宣示,他接下來施政的重心何在,但歸化、教化、同化的不只是關西夷部,更包括那些與中央朝廷錯節的地方與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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