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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長安大議,授田新政

  第90章 長安大議,授田新政

  當賈豹將呂護歸秦及其後續安置事宜,詳加整理,擬成奏章上報長安時,已是元夕過後了,諸衙各署的秦國官僚們也都結束短暫的沐假,重歸本職。

  成化二年這個新年,長安很熱鬧,而秦廷更加熱鬧。那場盛大的獻捷儀式,如期舉行,觀禮者不論官民,皆為秦國的這次軍事巔峰感到振奮。

  含元殿上的慶功宴,成為一大批功臣將士的晉爵授勳儀式,苟皇帝命少府精心製作的那批玉笏,則成為一項特殊封賞,極具紀念意義,唯有苟雄、苟武、鄧羌、弓蚝、苟須、賈虎、雷弱兒等將帥獲賞。

  正常情況下,此番犒功,堪為苟秦立國以來一大盛事,本該為人津津樂道許久。

  

  只可惜,這份熱度,很快便過去了,此番軍功雖盛,賞賜雖厚,但以往秦國取得的輝煌勝利太多了,一年四捷,更讓人出現審美疲勞。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長安朝野的注意力,都被華陰公苟恆案吸引了,市井間稱呼之為「殺胡案」。

  這種簡稱不太好,雖是對案情的直接描述,但有些挑起胡漢對立的意思,即便這本就是客觀事實,也是苟秦帝國內部的主要矛盾之一。

  平心而論,殺了個胡王,本不是什麼大事,尤其這個胡王,還是個失權失勢,連部族都已被秦軍踏破。

  但架不住苟皇帝不這麼看,他上綱上線,把人拘到宗正寺,一副要嚴肅處理的模樣。

  皇帝心思一動,下面就絕不缺乏為其張目者。

  再加上,武威王苟雄力保,與苟皇帝相爭,並且越來越多的權貴,或主動或被動參與其中,事情也就變得越發複雜起來。

  到了當下,秦廷內部對苟恆殺胡一事的討論,早已超出了案件本身,而上升到更深刻、更廣泛層面。

  王子犯法,是否與庶民同罪?這一老生常談的問題,再度成為議論的焦點。

  事實上,這個問題並無太多爭論的實際意義,因為答案是人所共知的。

  重點在於,由此引申出的一些問題,一些秦國內部的矛盾。

  比如,已故弘農王苟勝政舊部的歷史遺留問題,刺頭雖然已被苟政逐一拔除,其派系也已式微,但苟恆顯然成為了新的刺頭。

  比如,苟政與苟雄兄弟之間的矛盾,以及讓長安秦臣諱莫如深的涼州集團尾大不掉的問題,苟恆之事,算是讓兄弟倆直接對上了。

  還有胡漢對立的問題,滿朝的胡臣番將們,也都關注著此事,看皇帝究竟是何等態度,是不是皇親國戚,便能仗著身份,肆意殺害胡臣,而不受責處。


  相比於這些問題,國法之嚴肅,制度之維護什麼的,反而顯得單薄許多了。

  畢竟二者本質只是工具,是維繫苟秦政權統治的工具,說白了,苟恆之事,還是統治階層內部問題,與黔首屁民無關。

  但「正國法、明制度」的大義與口號不能丟,否則也就喪失上綱上線的意義了。

  隨著爭論愈烈愈深,牽涉愈廣,成化二年春季的這場政爭,也有點苟秦版「大禮議」的意思了。

  當政潮洶湧而來,幾乎波及所有廷臣,與任群等臣憂慮朝局、人心不同,苟皇帝展現著他出類拔萃的開明。

  就一句話,理不辯不明,多議議是好事,口水還真能淹死人不成?國事之爭,不分對錯......

  然而,所有的爭論,不單出於情緒的宣洩,也不可能永遠停留在口水層,最終指向,還是一個確切的結果,以及帶來的影響。

  上元節假後,這場大議也進入最後的階段,秦廷內部的角力,開始聚焦於一個問題:苟恆,如何處置?更具體一點,苟恆,殺不殺?

  沒錯,這場風波發酵到最後,也上升到喊打喊殺的地步,由苟皇帝下詔,讓丞相王猛率廷臣公議此事。

  王猛還真就接下這份差事了,並且直接主殺!

  而朝廷之中,除了「相黨」沒得選擇,剩下的大部分人都認為可饒、可釋、可緩,至少不該殺,再剩下的,大多保持沉默。

  王猛的考量很簡單,苟恆若能伏法,那麼大秦天下便無不可殺之人,這可比苟政此前刑殺的其他什麼苟氏勛貴,份量重得多。

  此事若成,將是對苟秦權貴們最有力的震懾與約束,殺一人而懾群貴者,必殺之!

  只不過,這被殺的對象,身份的確太特殊了。

  而相比於相黨,反對刑殺的人可就來源廣泛了,其力量也顯得更加龐大。從苟氏勛貴到元從故舊,從當權官僚到士族清流,幾乎一股腦兒地保苟恆,甚至建議寬免。

  苟雄帶頭就甭提了,王墮、薛強、韋逞等大臣,都明確反對王猛的提議,還有才建下赫赫武功的將帥們,也都認為喊打喊殺,不至於此。

  這些人考量的因素也不複雜,有徇私的,有出於權貴階級基本立場的,有倡導儒家忠恕之道的,有大談皇家人倫親情以求幸進的,還有單純為賣個好的......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但這些人所形成的聲浪,可比此前朝廷論道、奏章議國來得洶湧得多,並且壓力直接湧向丞相王猛。

  王猛因為他用政剛猛、作風強硬,在秦廷內部人緣本就不算好,此前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此次借著這場風波,不少矛頭也指向他這個丞相。


  別說那些性情粗暴的功勳了,就連沉穩如陳晃,親近如薛強,此番都對王猛有些意見,覺得他做得過火。

  皇親國戚都想著以殺了事,他們這些人,哪個沒有親戚子弟,哪個能保證無失足之時,屆時豈不連活命的機會都沒有?

  畢竟,可不是誰都有資格,拿到朝廷上來討論的,或許刑部就料理了......

  可以說,皇帝點了把火,王猛幫他添柴加油,然後這把火燒向他自己了。不過,對此王猛並未絲毫動搖抑或怨言,畢竟代上承傷,可不是災禍。

  王猛可不是什麼頭鐵之人,從一開始,他便知道,苟皇帝在下一盤大棋,在嘗試觸及並解決一些秦國身上的「病症」,一些平日裡不好說,不便做的事情,都可以藉機動一動了。

  同時的,也能看看人心向背,看看如今大秦朝廷、大秦的功臣勛貴們,是怎樣一種成色與覺悟。

  因此,聞弦歌而知雅意,都不用苟皇帝特別交待,王猛便以實際言行,配合行事。

  只是事情進展到如今的地步,很多情況也顯露出來,還是蠻讓人失望的,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而況一國之事,一朝之臣?

  但越是如此,才越顯出苟皇帝將苟恆案擺上檯面、鬧得滿城風雨的必要性,這事是有意義的,哪怕只是震懾勛貴,只是撬開了一個解決涼州集團的口子。

  而不管武威王苟雄真心如何,當這場政治旋渦形成,保苟恆,都已經成為一場不容退縮的政治保衛戰,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而當苟政咬死不鬆口,甚至把家事放大到國事,讓廷臣們來討論苟恒生死之時,苟雄也徹底怒了,他覺得苟政如此做法,有些突破「底線」了。

  君臣兄弟之間的爭執,愈演愈烈,關係也冷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整個宮廷內部,朝廷上下,乃至整個長安,都因此而陷入一種緊張壓抑的氛圍中,暗流涌動。

  尚書台,丞相公房,一陣洪亮的聲音響起,引人側目。

  「陛下識人之明,真是令人嘆服啊!用賈豹總管洛陽,是其才也!」銅製的大案後,丞相王猛放下來自洛陽的奏報,笑吟吟地感慨著。

  秘書令辛牢侍候在下,他已閱過奏報,聞之,以一種端謹的態度說道:「接納呂護所部之事,確實辦得漂亮,十分得體。安置政策細緻而全面,若能落實,必可獲其眾心,有這上萬人徙入,伊洛之地也能重聚些人氣,元氣恢復將大大加快!」

  「只是......」辛牢遲疑地看了王猛一眼,說道:「賈總管所請增實人口之政,其中部分細節,是否值得商榷。」

  在賈豹的上表中,還附了一道奏請,關於如何持續吸引人口,充實伊洛。


  顯然,呂護所部只是一錘子買賣,今後這種情況也很難有,而賈豹的眼光與謀略,也遠不止於此。

  因而在實現對呂護所部的初步安頓後,賈豹開始籌謀洛陽的「十年計劃」了,他要持續增加人口,助力其發展。

  在具體的政策上,除了一些慣用手段,諸如減免租稅徭役、獎勵生產、分地授田之外,賈豹在朝廷現行政策下,又提出了一些突破性、建設性的意見。

  比如,擴大計口授田的範圍,不只針對自耕農,還包括佃農、奴婢、牲畜,都可授田。

  這個想法很大膽,對朝廷現行政策,無疑是一大突破,畢竟,秦國現在可沒有「牲畜也能授田分地」的政策。

  而這項政策的提出,他首先吸引的,絕不是那些自耕農與流民,而是各地的權貴、官僚、豪右們。

  畢竟,按賈豹之政,他們可以合法、合規地,擁有更多的土地,只需要帶著自己莊園內的奴婢、佃戶乃至牛馬牲畜,到洛陽去接受土地即可。

  與關中平原上,越發收緊的土地分配及管理政策相比,賈豹的提議,簡直是一道福音。對那些開始恢復元氣的關西士族豪右、權貴官僚來說,可是極具吸引力的。

  縱然以伊洛直面燕晉的地緣形勢,這份吸引力會打折扣,但只要施行,定然少不了願意嘗試的人。

  而人來了,留下了,賈豹的目的也就達到了,對如今的洛陽來說,哪怕一條狗、一隻雞,都能增益其發展。

  當然,這種政策,也只有伊洛這樣的地方適合干,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無主的且開墾條件良好的荒地......

  想法很大膽,前景很誘人,但這種政策的突破,往往意味著風險,也容易遭到質疑。

  尤其到尚書台這樣的層面,需要照顧的可是全國,而非局限於區區伊洛,而辛牢疑慮的,也正在於此。

  步子是否太大了?會不會衝擊現行國策?會不會引發關中人口外流,影響關內穩固?

  還有,會不會造成授田將士的不滿?畢竟,當年他們出生入死、為國浴血疆場,方才得到授田機會,而現在賈豹要搞的,連條犬都能「得到」半畝地,這若是在功臣群體中引發反響,可不好平復與收拾。

  「秘書令所慮不差,可謂老成謀國!」王猛思吟少許,語氣沉穩地說道:「這些也確實是問題,但屬於需要解決的問題,而非直接否決此策的理由!」

  「願聞其詳!」辛牢拱手道。

  王猛道:「以賈豹之智識,未必此政之影響,他遞交至長安,正是尋求朝廷支持的!

  須知,陛下以其為洛陽總管,是讓他去鞏固治安,恢復生產,最終目標,是為了將之經營為我大秦對抗燕晉,乃至進取關東、一統天下的跳板。


  如欲實現這樣宏大的目標,僅靠按部就班發展,遠遠不足,必須打破成規,突破藩籬!

  吸納呂護是一樁,而今所擬授田政策,更是長久經營之道。賈豹,真干臣也!」

  王猛毫不掩飾對賈豹的欣賞,而聽他這般解釋,辛牢眉頭微蹙,泛著凝思,顯然並未完全被說服。

  「丞相所慮,下官明白了!」辛牢拜道,「只是,若行此政,對朝廷及關內方方面面造成的影響......」

  王猛抬手,辛牢立刻收口,望著他。

  王猛眼神平靜中透著一股厲害,鄭重其事地說道:「其中利害,非你我三言兩語所能決斷,還需諸僚共議,仔細籌算審議,再奏請陛下決策!」

  辛牢不禁頷首,看著王猛,輕聲問道:「恕下官直言,丞相似乎已然傾向於支持賈總管此政?」

  聞問,王猛微微笑著,淡定應道:「大秦乃至擴張壯大中的國家,而非老大王朝,施政用策,不宜因循守舊,還需順時漸進,因地制宜。

  實話實說,大秦的土地政策,到目下已顯過時,需要重新審定,賈豹這道奏表,給了我不少思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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