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聽其言,觀其行
第89章 聽其言,觀其行
虎牢官署內,賈豹設筵宴請呂護及其主要部屬,除了酒是溫的,菜餚極其簡陋,看著都可憐,自就任洛陽以來,賈總管已然把儉樸務實的作風落實到方方面面了。
當然,呂護也不是來吃飯的,宴席不重要,與賈豹進行面對面的溝通交流才是主要目的,對初來乍到的呂護,這點十分關鍵。
賈豹也是一般,接風洗塵只是禮儀,重點在安撫來客之心,同時就此前承諾待遇以及呂軍部眾的安置,做當面交待。
另外便是,將幾名負責具體對接落實的官吏,介紹給雙方認識,算是先認認臉,熟悉熟悉。
當下對洛陽總管府來說,安頓呂護所部,就是首要之事,余者都要讓步。
賈豹作為總管,自是親自統籌推進,而梁琛因為當年的那份香火情,也理所應當地,領銜具體事務。
經過賈豹的爭取,再加上呂護這些年闖蕩出的名聲,以及那上萬的部眾,秦廷倒也沒有薄待,以其為鷹揚將軍、河南太守,這是很有份量與誠意的官職了。
同時,呂護部眾整編為兩個驃騎府,上府,隸屬豹韜衛下,所有入選府兵,待遇皆從秦制。其弟呂康、部將張興分別為兩個驃騎都尉,主持軍府事務。
未入選府兵者,則實行「計口授田」,分別置於偃師、鞏縣二縣,仍歸屬呂護轄下,租稅賦役依常制。同時,呂護這個將軍、太守,也具體負責偃、鞏二縣守治。
唯一不在朝廷規劃內的,便是那些晉軍俘虜了,這屬於意外之喜,但賈豹仍舊坦誠地同呂護等人表示,此事已納入總管府議程。
俘虜自然不適合按照呂護部眾處置,但賈豹把他的基本思路告知,這批俘虜,清點之後,當計入奴籍,總管府只要一半。
剩下一半,由呂護自行處置,不過賈豹也給出他的建議,可效仿朝廷以往做法,將這些俘虜賞賜給部下有功之士,以安其心,犒其勞。
這話,賈豹是當眾說的,呂護還沒有反應,但他在席的幾名部下,都明顯有意動之色,看向賈豹的目光都柔和許多。
隨著賈豹親自將朝廷的安置政策,一一道明講透,宴堂間的氛圍也漸漸放鬆下來,甚至有幾分熱烈。
賈總管的表現絕對是教科書級別的,條理清晰,慷慨大方,帶給呂護等人一種如沐春風般的感受。
待賈豹講述完政策,呂護髮現,若一切屬實,那他無話可說了!實在是,秦廷的誠意太足了,甚至遠超呂護預期。
按照呂將軍多年的投靠經歷,到了秦國治下,怎麼也要被刮一層油,並且受到條條框框的限制與排斥。
但秦廷與賈豹不這麼幹,所有的政策措施,都圍繞著一個核心,讓他們安頓下來,透著一股真心接納的善意......
不只是他呂護,連他麾下將士、部眾都考慮到了,並拿出具體措施,什麼情況也都擺上檯面說,且有問必答,沒有任何遮掩。
這份誠意好到,呂護都不禁懷疑,其中是否存在不為人知的陰謀?然而,觀賈豹,看自身,似乎沒有那個必要。
真誠是必殺技,賈豹代表朝廷進行這一番表態下來,桀驁不馴、反覆無常如呂將軍,都難免感動,甚至生出自慚形穢之感,那顆堅如鐵石的都仿佛被賈豹的人格魅力擊穿了。
當然,只是一種錯覺,只能說明,賈豹確實把這件事做到位了,呂護的面子裡子基本都照顧到了,幾乎無可挑剔。
同時,也不怕對呂護優渥太甚,如今的洛陽總管府,不怕人占便宜,只怕沒人。賈豹玩的,也是陽謀,眾所周知的道理,陰謀易破,陽謀難防。
這每一項優厚的待遇,每一份體貼的關心,於呂護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枷鎖。尤其是,對其部下周至入微的安置與照顧,就是最大的陽謀,也是一種潤物無聲的滲透。
賈豹頭腦清醒,思路清晰,他始終明確招攬呂護的第一目標是什麼。如今,人來了,第一階段目的便達成了,接下來要看如何將之吸收歸化。
在這方面,賈豹有充足的自信,不是自信本人的能力,而是對秦國制度的自信,這是苟秦帝國誕生的基礎,是一路走來直至如今,仍舊賴以生存的東西,也是秦國最可怕、最為人忌憚的地方。
作為伴隨著這套制度完善成長的秦臣,對其信賴,賈豹也幾乎形成了一種本能,因為他也是這套制度下的得利者,也是核心維護者,身處其中,他能感到強大。
只要呂護接受整編,讓秦制進入其族部,紮下根來,早晚有一日,他會感受到制度的威力,體系的強大,他那點反覆無常,這苟秦帝國的意志之下,又算什麼呢?
毫無疑問,賈豹的成長是全方面的,他已然開始去真正認識並理解秦國這套正在不斷完善中的統治體系,並以「衛道士」的視野去看待世間的事物,以此作為自己為政處事的初衷。
苟秦權貴官僚數以千計,但放眼朝內地方,能有賈豹這種見識、覺悟的,實為鳳毛麟角。
堂上,眾人矚目下,賈豹神色鄭重,親自將軍政印信,交給呂護。對呂護來說,這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感受著手上那沉甸甸的重量,忽有種心定的感覺。
「拜謝總管!」同樣拿到驃騎都尉官印的呂康、張興,也面露正色,與呂護一齊拜謝。
授印過程很簡單,甚至略顯草率,談不上儀式,但這卻是呂護等人被正式吸納入秦國統治體系的開端。
宴後,眾人散去,賈豹把呂護單獨留了下來,只讓梁琛作陪。
官署後堂,陳設簡單而乾淨,三人居其間,並未影響它的清淨。賈豹居主座,呂護在客席,梁琛陪同在側,接風宴上那種其樂融融、言笑晏晏也不復存在。
賈豹身姿挺拔,端坐威儀,呂護則眉頭緊鎖,慎重應對。氣氛嚴肅,乃至壓抑,不過,梁琛也沒有開口緩解的意思,他陪同在座,只是讓呂護能夠稍稍安心坐在這兒。
看著呂護,賈豹目光平靜,稍作醞釀,方以一種平和的口吻道:「呂將軍不辭辛苦,率眾來投,是對賈某的信任,賈某十分感激!
但有些話,適才場合不便言講,眼下沒有外人,我姑且說之,將軍姑且聽之......」
賈豹這麼說,呂護自然上心,也清楚,賈豹這是要拋開場面客套,說些真正關鍵的事情。
因此呂護態度也十分誠懇,拱手拜道:「請總管直言,末將洗耳恭聽!」
賈豹說道:「將軍乃亂世豪傑,趙末以來,縱橫河洛近十年,可謂威名赫赫。然而,始終輾轉不定,數易其主,這是將軍身上最大的弱點,也是為人非議的地方......」
賈豹話說到這兒,頓了下,瞟向呂護,只見此人神色已然陰沉下來,有些難看。
但賈豹面色不變,繼續道:「不瞞將軍,對接納將軍及所部,長安朝堂是有異議的!
不過,賈某仍然上表力保,不只是因為當前之伊洛需要將軍,更因為,賈某也是在亂世飄零過的人,深知生存不易,明主難逢。
將軍舊事,賈某未曾親歷,但多少能夠感同身受。但今日,將此事說開,只是為免將軍仍然心存疑慮。
大秦皇帝英明神武,襟懷開闊,大秦朝廷更能容人,既已承諾,往事絕不追究,但來者,還望將軍好自為之。
陛下與朝廷從不薄待有功之臣,這在大秦勛貴之中,是有口皆碑的!」
賈豹一番話畢,呂護臉色明顯好轉,甚至陷入沉思,抬頭再看賈豹時,也隱隱有幾分釋然。
賈豹這番說辭,雖然不太好聽,但也貫徹一個坦蕩,若非真心實意,何必講出來。
見其狀,賈豹笑了笑,語氣一轉,緩聲緩調地感慨著:「呂將軍或許不知,我與兄長賈虎,本是關中寒族,天下大亂之際,也曾隨波逐流,被麻秋裹挾向東,後在枋頭被當時的氐王苻洪擊敗,淪為敗兵殘寇,幸奉陛下屯駐河東,方得歸宿。
說起苻氐,將軍應當有所耳聞,那與陛下是生死大敵,兩度鏖兵,雙方死傷無數。而如今,大秦朝堂上,可有不少高官重臣名將,原是苻氐下屬。
陛下連他們都能接納,委以重任,將軍此前那點過節,又算甚?還請將軍,自今以後,但放寬心......」
對賈豹的安慰,呂護實則只認可一半,畢竟他們是各為其主,與他呂護的情況絕不可等同。
苻氐麾下那些文武,哪裡能和他呂將軍履歷「豐富」相比?而況,苻氐降臣之中,能居秦國高位,大多是有根有底的關西豪右......
但不論如何,呂護還是承認,苟秦是值得投效的,拋開所有因素不談,就一條,比燕晉更值得,這便足矣!
見呂護不做話,賈豹又道:「我們兄弟能有今日,高官厚祿,位列侯伯,光宗耀祖,皆因身逢賢明雄略之主。
這些年,賈某最深的感觸便是,在那些最艱難、最危急的形勢下,我們兄弟沒有動搖,選擇忠誠與堅守,於是有了如今的成就。
方能朱紫錦衣,代表朝廷迎接呂將軍,方有資格在此衙堂,對將軍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說著,賈豹面上露出一抹唏噓之色,那是會面以來,呂護第一次見到賈豹如此動容,顯然也是情緒所至。
堂間安靜了下來,呂護久久不語,默默消化著賈豹的這份叮囑。
少頃,呂護起身,朝著賈豹躬身長拜:「總管,呂某也說幾句真心話,這些年我率部眾闖蕩中州,殺伐果斷,從來只信刀兵,不講禮義。
也從未服人,哪怕當初面對燕國皇帝慕容俊時,雖然向他朝拜,但心裡在罵他胡虜......」『
說到這兒,呂護覺得此事可樂,忍不住笑了,賈豹也笑了,誇獎道:「將軍這也是真性情啊!」
呂護深吸了一口氣,再拜道:「但今日,賈總管一番推心置腹,肺腑之言,即便以呂某之狂悖,也深受感染,甘願為伍,俯首聽命。
我從總管身上看到一種,比手中刀兵更加強大,更令人信服的力量,這是呂護漂泊半生,也不曾領會的!
以總管之賢明,也可知大秦皇帝,定是天人,呂某敢不投效?」
這說著說著,便有些變味了,聽其恭維,賈豹當即擺手道:「將軍如此謬讚,賈某倍覺慚愧!」
呂護則一臉認真地道:「末將所言,皆有感而發,絕無虛言!」
頓了下,呂護以前所未有的認真,躬身表示道:「尚在睢陽時,末將便發誓,若朝廷不念舊惡,真心接納,必定痛改前非,此生此世,竭忠效為,絕無反覆!」
此時,賈豹見到的,是一個真正低下頭的呂護。
仔細打量著呂護,也斟酌著,好一會兒,賈豹方認真地回道:「聽其言,觀其行!此言,我當與將軍共勉!
今後日子還長,將軍之心,有足夠時間去驗證,朝廷之誠,也請將軍後觀!」
聞言,呂護直起身,從懷中掏出了一把匕首,此舉一出,梁琛面色大驚,忙道:「將軍意欲何為?」
梁琛甚至下意識擋到賈豹身前,堂前衛兵聞聲,也敏捷地闖進來,「呲啷」幾聲響動,拔出佩刀對準呂護。
賈豹眉頭微蹙,但迅速恢復從容,示意梁琛與衛兵退下,平靜地看著呂護,觀其所為。
呂護則沖梁琛一笑,拔出閃著寒光的匕刃,將左手撐在案上,沒有絲毫猶豫,切下小指。
一時間,血流如注,染紅了席案,沾上了衣袍,呂護以這種最簡單、血腥但直接的方式,展現著他的決心。
見狀,賈豹也坐不住了,起身與呂護對視著,發出一道深沉的感慨:「將軍這是何必?若非信任將軍,賈某何必做這些事?」
呂護控制著劇痛的表情,眼神很亮,微顫著聲音應道:「這根手指,就當回報總管這份信任!」
「勿復此言了!來人,快帶呂將軍去止血療傷!」賈豹大聲喚道。
待呂護被攙下去,堂間恢復了平靜,只有席案間殘留的鮮血,依舊那麼深刻,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賈豹的目光也落在那灘血跡上,沉吟少許,問梁琛道:「梁參軍,以你之見,呂護所言所行,有幾分真?」
梁琛也回過神來,斟酌幾許,拱手應道:「稟總管,就下官所知,呂將軍還從未有過自殘明志的行為,可見其決心。
更何況,以愚見,其所言真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率部前來,已在總管彀中,而放眼天下,已無他立足之地。
對呂將軍,總管的態度正確無疑,聽其言,觀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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