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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望江興嘆

  第87章 望江興嘆

  其實,觀秦燕之勢,郗超心中也更傾向於苟秦,不只是秦國這些年對內、對外戰爭取得的一系列輝煌勝利,那些只是結果。

  自苟秦崛起之後,晉國便有不少名士在觀察研究,桓溫集團更早早將之視為大敵,並且也屢屢探究其崛起的原因,以及對天下局勢的影響與衝擊。

  得出的結論,也不容樂觀,尤其對晉國來說。

  這儼然是由苟秦政權的性質決定的,苟政建立的秦國,雖是個大雜燴,胡夏兼蓄,但「漢族」是主體,遺民是根基,軍功貴族、地主是骨幹,且吸納了大量北方士人與「漢化」諸胡精英。

  

  可以說,苟秦就是一個「漢族」政權,並且不只有其骨架,苟政還為其填充了血肉——丁稅制度、土地政策、軍功爵制、府兵制度,注入了靈魂——儒法理念。

  這就很可怕了,比單純軍事力量的強大,要堅實得多。自西晉滅亡,北方胡虜肆虐,綱常盡毀,道統不存,文明蒙塵。

  這是華夏正統的至暗時刻,晉室避難偏安東南,目睹神州沉淪,不曾想,在胡勢大昌的北方,竟會出現苟政這樣一個逆流者。

  憑藉一己之力,在那片昏暗的丘墟上,重新打地基,起爐灶,眼瞧著一棟高樓已然拔地而起,牢牢地扎在華夏文明的高地。

  苟秦的存在,對東晉的衝擊,可比匈奴、鮮卑、羯、羌、氐之類的胡族,要強烈得多。

  當年,苟政稱王之時,便以「正統」自居,當時便在南方引發如潮非議,但聲討雖烈,晉國的士族豪族們,更多抱以鄙視態度,覺得苟政不自量力,沐猴而冠。

  但時至今日,只怕沒有多少人,敢以玩笑的語氣、漫不經心的態度,去看待這個已然完成蛻變的苟秦帝國了。

  關中、漢中,已是王業之基,而況如今的苟秦,已然基本掃平後方,以整個西北為基。任何具備戰略視野與思維的才士,基本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如今的苟秦帝國,是絕對值得下注的!

  這幾年間,從南方往關中貿易的商旅,是相當頻繁的,且規模越來越大,這背後,豈能沒有達官顯貴支持,而其目的,不言而喻,但顯然不可能單純出於經濟效益。

  而作為開國者,秦皇苟政也正當盛年,至今不過三十歲出頭。哪怕保守地算,苟政再掌國二十載,但凡能夠保持目下務實的執政風格,未來的秦國,不可限量。

  治政,用才,經國,韜略,這些年苟政並未展現多少驚世才幹,但在守舊統,創新制,在對關西各階層、勢力、人才、制度及文化理念的整合上,放眼天下,無人能匹。

  在這方面,桓溫都大大不如,當然這是由晉國特殊的地理、政治與經濟基礎決定的,不論桓大司馬雄心如何,才幹如何,最終也只能局限在東晉門閥政治的窠臼里,想要破舊立新,那就是在革自己的命......


  談及苟秦,不論桓溫,還是郗超,抑或荊州集團其他有識之士,都有種預見者的憂慮乃至恐慌。

  在目前的北方,秦統代晉統,已是不爭的事實,甚至是大勢所趨。東晉那所謂的大義正朔,正被苟秦以一種更強勢、更積極也更得人心的方式替代。

  然而,面對這一切正在發生著的、惡化著的情況,東晉方面,除了喊打喊殺,實則無能為力。

  面對北方勢力,防守或許出於生存本能與地理形勢,還能有幾分恆心與韌勁,但進取,十成力能使出三分,都算難得了。

  桓溫的北伐,毫無疑問,已是晉廷南渡之後,對北方政權發動最強大的反擊了,結果還是慘澹收場......

  姑孰城頭,郗超在深思良久之後,以一種低沉的語調對桓溫說道:「大司馬,苟秦誠為大晉禍患,還需設法除之,否則我朝將永失北方半壁!」

  郗超那年輕的面容間,多少泛著一絲理想者的光輝,桓溫瞥了他一眼,背過雙手,苦笑道:「孤又何嘗不想?但凡時局允許,但凡有一絲可能,孤也絕不會坐困江東,隔江北望!」

  聞之,郗超也不禁默然,畢竟暫偃北伐、專心修政,不只是桓溫個人的意志,更是桓氏僚臣們集體的決策,更孚廣大南國士民之願。

  對苟秦,當真是有心無力,無可奈何啊!

  「景興!」看著郗超,桓溫滿臉唏噓道:「不瞞你說,燕軍伐秦,孤是真心希望,慕容俊能夠勝利,哪怕讓其兼併關西,一統北方!

  至多,也不過是下一個羯趙,苟秦,讓人看不透,把握不住!

  人皆言,苟秦興衰,皆系苟政一身,但這話放到如今,已顯偏頗,若再過二十年,萬事難料啊!」

  桓溫這番話,幾乎道盡了東晉權貴們對北方政權的心態了,他們不怕諸胡當道、踐踏中州,只怕有漢家英雄出世......

  郗超略作沉吟,鄭重道:「二十年太遠,但以屬下之見,苟秦終也是背恩忘義之逆類,徒逞一時之強,多有酷法暴政,未必長久。

  二十年後,大晉還是大晉,苟秦其勢消頹,北方人心還將歸我正朔......」

  郗超說這話,大抵他自己都不怎麼相信,但不論如何,信心總還是有的。總不至於,他們這麼多賢才名士,被區區苟秦嚇到?

  北方半壁江山,已然丟了幾十年了,也不怕再拖個幾十年。再者,北伐不成,劃江而治,他們這些人,還是很有自信的。

  事實上,當前東晉的門閥政治,還未走向衰落,從原有的世界線看,甚至正處在一個向上的勢頭上。有桓溫這等強人的帶領下,不論軍事、政治還是經濟,都展現出相當的活力。


  衣冠南渡,帶來生產資料的大遷移,經濟文化大發展,再加上南方廣袤的山林川澤做支撐,士族東晉依舊艱難地對抗著那根深蒂固的腐朽與僵化。

  「景興所言甚是,南北前途,鹿死誰手,猶未可知!」桓溫笑了笑,但也有幾分勉強。

  畢竟,他桓大司馬年紀不輕了,苟政等得起,他桓溫等得起嗎?

  至於「二十年後大晉還是大晉」之說,則隱隱有些扎桓溫的心,若二十年後東晉一成不變,那他還折騰個什麼?

  當然,這等最最真實的心態,還不足為外人道。

  「罷了!」桓溫終是揮了揮袍袖,重重地吐出一口熱氣,道:「苟秦不可卒滅,為今之計,還是顧好我們自身。

  改革弊治,修政安民,屯糧積穀,富國強軍,至少,當戰機再度出現時,我們要有出擊的實力。

  待到秦燕決戰之日到來,絕不能再袖手旁觀,那是我朝最好的機會......」

  也是我桓某人最好的機會,桓溫在心頭呢喃著。

  顯然,桓溫還是很「看好」苟秦的,以目前苟秦的發展態勢,恐怕用不了多少年,秦燕之間便要攻守易形了。

  燕國確實有底蘊,三代數十年積累,但經過這十年的消耗,還剩幾分,早失其精幹與銳氣了。而秦燕河東之戰,便是其由盛轉衰的起點。

  但慕容恪執政下的燕國,恐怕也沒那麼容易對付,苟秦也未必能夠啃下,最好兩方相持,激烈對耗。

  唯一值得疑慮的,是燕國的政治生態,君弱臣強,主少國疑,太不穩定了,他們不會內部出問題吧?

  桓溫腦海中不由生出這樣的念頭,為了制衡苟秦,桓溫甚至希望,慕容恪能夠效仿石虎,乾脆奪了位,豈不痛快?

  思慮間,桓溫驀然而驚,自己的處境,與慕容恪何曾相似。相比之下,慕容恪憑著鎮壓一國的功勞與威望,還能壓制異見,整合上下,維持穩定。

  而他桓溫呢?僅是司馬氏,以及那幾家閥族帶來的牽制、內耗,就夠他喝一壺了。

  這兩年,他雖成功攫取內外大權,但也能感受到,那水面下暗涌與抗拒,也越來越強大,光一個「皇帝親政」問題,便被那干老臣反覆拿來說道,甚至已經被用作制衡他的一件政治武器。

  想到建康台城中的少年天子司馬聃,桓溫的心情頓時更加不美好了,年紀越大,越是麻煩,在這方面,他甚至遠不如慕容恪。

  郗超幾乎看著桓溫臉色變幻,那叫一個陰晴不定,只可惜,實難聽到桓大司馬的心聲。

  他在這裡憂國傷時,針砭秦燕,縱論天下,結果回過頭來發現,自己有點「小丑」的意思。


  也就是桓大司馬城府深厚,更有一種當世豪雄應有的自我修復能力,否則得心理失衡。

  到了桓溫這樣身份、地位與權力的人,自信是必然的,只是能夠冷靜、清晰地分析對手,但對自己,往往有如霧裡看花。

  一陣粗重的吐氣聲後,桓溫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眼神重複清明與堅定,似乎與自己達成了一種「和解」。

  要塞之外,江水濤濤,桓溫抬手,遙指對岸歷陽方向,以一種嚴肅的口吻道:「謝萬無能,喪師辱國,但江西軍務,卻不容廢弛,還應遣良將過江,將潰卒收攏,重新編練,鞏固淮南防禦!」

  聽話聽音,郗超脊背不由一挺,嚴肅請示道:「不知大司馬之意?」

  桓溫淡淡地說道:「江西兵事,朝廷管了這麼多年,歷任將帥,除謝仁祖有所建樹,余者皆無功可言,且敗績繁多。

  朝廷既然管不好,那孤便代勞了,孤弟豁有文武之才,前者因病還家休養,今已痊癒,正應起復。

  你與眾僚商量,上一道奏章,表桓豁為西中郎將、建威將軍、歷陽、淮南太守,過江整軍!」

  桓溫語氣很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完全一副理所當然,舉賢不避親的模樣。

  但郗超聽了,卻是一口涼氣,直探心底。但對桓溫的吩咐,郗超終究沒有勸阻的意思,只是稍一屏氣,神情凝重地拜道:「諾!」

  郗超心知,桓大司馬這是要進一步掌控朝廷大權了,江西兵權或許只是一個開始。

  事實上,這也是可以預見,從桓溫移鎮姑孰開始,就不可能長久放縱建康朝廷那干蟲豸搞事,該一步步收緊朝廷大權了。

  荊湘之後,更要嘗試真正控制江揚,屆時......

  ————

  秦國,河南郡,虎牢。

  正月的日子,寒意猶重,虎牢城內外,還是一副枯寂荒蕪的模樣。畢竟開年了,冬寒也放鬆了幾分,城關里多了幾分熱鬧,日子疾苦,節日照過,人總不能失去希望。

  當然,希望也是需要糧食來支撐的,洛陽總管賈豹,又一次東巡虎牢,並自洛陽帶來了一批糧油酒肉,慰勞戍關兵士。

  而除了慰軍之外,賈豹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在於迎接那些遠來的客人——呂護所部。

  在經過一段不算漫長,但相當艱苦的旅途後,呂護所部上萬人,終於抵達滎陽了。抵達之後,便再遣呂康,前往洛陽,通報此事。

  事實上,呂護一行,早在賈豹派出眼線的監視之下了,見到呂康時,並無任何驚訝,只有滿臉的熱情。

  呂護並沒有選擇在滎陽觀望,有什麼可觀望的?滎陽距虎牢,也就一水之隔,他呂護根本沒有必要,為這一水的距離露怯,更顯心中遲疑。


  就像他對部下們說的,他此番,是真心歸順,想謀一個安穩的棲身之所,不只是這麼想的、說的,也要這麼做。

  為表歸秦誠心,他選擇直接帶人渡汜過關,聽憑秦國官府安置。態度與誠意明白得擺出,只看賈豹,能否如約兌現。

  而得知呂康來意,對呂護那點心理,賈豹可謂洞若觀火,於是大大方方,予以正面回應,借著慰軍的機會,親自動身東行,到虎牢來迎接呂護。

  為此,賈豹還專門帶來幾名軍吏、屬吏、圖冊,以及一批物資,如何整編,安置何處,田畝授分,賈豹已然做了一整套準備,考慮得極其全面,尤其是諸多細節,更反覆推敲。

  乃至於,連給呂護所部的軍職、官職印信,賈豹都提前從長安給他們要來了,只待填下確切的名字。

  可以說,呂護歸秦,是他與洛陽總管賈豹之間的一次雙向奔赴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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