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桓大司馬樂了
第86章 桓大司馬樂了
譙城一役,堪稱當年姚襄發動「山桑之變」的翻版,只是規模小些,晉軍遇襲之後,幾乎沒有產生任何抵抗,只一味丟盔棄甲,南奔亡命,只盼儘快擺脫追殺。
能跑多快跑多快,跑得慢的自然而然成為擋刀的人。
而對呂護來說,這就是一場抓俘虜、看繳獲的仗,他給部下明令,對晉軍能俘則俘,但不必窮追猛打,並著重繳獲糧草、牲畜、車馬。
乃至於,呂護不敢俘虜太多,畢竟此仗只是他對謝萬與晉國的報復,順便謀一份進獻晉身之禮,比起戰役本身,後續的撤離與轉移,才最為重要。
即便保持著一份冷靜與克制,呂軍也留下了兩千多俘虜,素質還不低,基本都是青壯年,畢竟是建康朝廷大力支持,又有謝氏等士族貢獻資源,謝尚、謝奕接續經營,西路軍的底子實則還是不錯的。
但架不住,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實際上,經過北伐的消耗,這支晉軍也是窮困潦倒,但爛船還有三根釘,劫奪下來的各類軍輜,依舊讓呂護一波肥。
尤其是那些牲畜、大車與糧食,大大提升了呂護軍的轉進效率,助力他的歸秦之旅。
唯一可惜的是,沒能把謝萬留下,呂護可是專門布置了一支人馬,去對付謝萬,要將他頭顱斬下,帶到洛陽去。
結果,謝萬之廝,逃命的本事當真一流,根本碰不著,攆不上......
秦成化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在取得譙城之戰的勝利後,呂護沒有絲毫停留,果斷率領部眾,押著俘虜,帶著繳獲,溯?水行進,直奔梁國陽夏,準備過陳留西投秦國。
果斷堅定,乾淨利落,其實,呂護並不怕晉軍的反制,就當下中原情勢,沒有兩個月,淮北各路晉軍,根本無法組織起一支足夠戡亂剿匪的軍隊來。
呂護擔憂的是燕軍,晉軍這麼一亂,他再如是一擊,可說是盡曝其短了,譙、梁之地,距燕軍也就幾百里,對騎兵來說並不算遠。
因此,呂護的轉進迅速且極具大局意識,或者說,這仍是一種生存本能的體現。
他可不會學姚襄,妄圖在中原紮根立足,乃至南下攻略江北淮南。那就是一個大泥潭,在目下之南國,不論是兵是賊,都不是他們這些勢單力孤的寒族混得起來的。
至於晉軍,損失倒也沒那麼嚴重,各行其是,也有各行其是的好處,至少沒讓呂護包了餃子,大半西路軍,還是陸續逃回了淮南。
只要人在,骨幹將領在,投入一定糧械資源,隊伍還能拉起來。只是,謝尚、謝奕留下來的練兵傳統與尊嚴,再一次被北兵踐踏在腳下,信心徹底被打沒了。
舊的募兵、練兵、養兵之法,似乎已經跟不上這個時代了。
於建康朝廷而言,又鬧了大笑話了,三路北伐,皆無功而返,一路兵敗,一路自退,一路自亂,怎一個慘澹而言。
不過,這樣的笑話鬧多了,也都習慣了,關鍵在於,拱衛朝廷的軍力,遭此重挫,反制桓溫的希望又黯淡了,這大晉,還是桓大司馬當道!
甚至有些朝臣不勝憂慮,桓溫該不會就此進京吧?畢竟,姑孰距離建康不說近在咫尺,那也是朝發夕至的距離,這很難不讓人憂心。
自從桓溫將大司馬幕府東遷,長駐姑孰後,建康朝廷就算徹底被扼住喉嚨了,滿朝噤然,面對桓溫,聲量小極了。
姑孰,這是一座年輕的濱江城市,扼守長江要津,屏障江東。但自桓溫移鎮之後,它便成為桓溫鉗制建康、掌控東晉內外大權的基地了。
從城市發展的角度來說,桓溫的到來,給姑孰帶來了一場百年難遇的機遇。
短短三年間,城市擴大了,人口充實了,要塞及各項軍事設施陸續起建,官商往來更是頻繁,各種政治、經濟活動,為他的發展注入了極其強勁的動力。
時間悄然跨入(晉)昇平四年,姑孰仍然充滿活力,城池內外都瀰漫在一股新年的喜慶氛圍中,城市主街、軍營、官署,各種張燈結彩。
這是一座為服務桓大司馬幕府以及他那三萬水陸大軍而快速興起的城市,不管天下如何紛亂,民生如何疾苦,至少桓溫治下的姑孰城,不負「昇平」這個年號。
只是,桓溫在這裡足足駐紮了三萬水陸大軍,常駐,哪怕移駐換期間,也沒低過兩萬軍。
不論哪個朝代,三萬常備軍,都是一股極其強大的軍力了,而這樣一股力量,掌控在桓溫個人手中。
於桓溫而言,藉此左右朝局,乃至顛覆政權,都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也可知建康當權者們的寢食難安了。
關鍵在於,桓大司馬掌握的實力,遠不止這三萬軍,畢竟身後還有荊湘這塊根據地存在。
而為了供養這三萬軍,桓溫還極其強勢從江、揚二州抽血,徵調民財物力,弱干以強枝。
正旦當日,換大司馬率領幕府諸臣,親自押運糧米酒肉,前往軍營犒軍,與眾軍喜迎新年,三軍大悅。
北伐失利、函谷大敗的影響還未徹底消除,諸多後遺症仍在蔓延,然而,經過這三年多的潛心休養,桓大司馬已然恢復了幾分元氣。
更為重要的,是桓大司馬在與建康權貴的爭鬥中,牢牢占據上風,甚至形成絕對的壓制,東晉門閥之中,「桓閥」已是一枝獨秀,其餘士族基本只能選擇蟄伏,避其鋒芒。
如謝氏,在謝尚死後,甚至還要仰桓溫鼻息求發展,謝奕乃桓溫念舊扶其上位,謝萬若無桓溫點頭,他不可能去「江西」領兵。
當西路兵潰,呂護造反,謝萬隻身渡淮逃回壽春的消息傳至姑孰之後,桓大司馬在震驚之餘,也不禁樂了!
謝萬驕矜,桓溫很清楚,但他怎麼也沒想到,竟然狂妄到那個份上,真當將士手中刀劍不利?
幾個月前,秦燕爆發大戰,消息南傳,晉國權貴們歡欣鼓舞,於是司馬昱等人策動這次北伐,想要坐收漁利。
桓氏的荊州集團內部,也有類似的聲音,想要出兵,收復河山,一雪前恥。
但桓溫以極大的定力,沒有選擇參與進去,從伐秦失利之後,他痛定思痛,幾乎下定決心,將精力放在國內。
當初策動周撫北伐漢中,派桓沖領梁刺史襄助,再度失敗之後,已基本熄了桓溫北伐的熱情。
同時,桓溫也並不看好朝廷的此次決策,他可親自體會過燕秦兩軍的難纏,更知中原究竟是怎樣的形勢。
就憑那三路幾萬兵眾,憑謝萬、郗曇、諸葛攸等人,想要北伐建功,簡直痴人說夢。即便秦燕血戰,但收拾這些人等,或許只需要一路偏師。
而桓溫不干預北伐,甚至支持謝萬北上,最主要的原因在於,這是個把「歷陽兵」調走的機會。
自謝尚時起,便有屯兵歷陽的傳統,並且一直傳到謝萬,而歷陽與姑孰只有一江之隔,幾乎面對面。
對移鎮姑孰的桓溫來說,「歷陽兵」顯然是臥榻之側的威脅,雖無可懼者,但總是心裡膈應。
但此次北伐過程,也讓桓溫出現多個意想不到。
首先秦燕戰局,兩虎相爭如期爆發了,但一邊倒的結果,實在讓他措手不及,連道可惜,若能及早動員兵馬,或許真能趁其病要了燕國命。
桓溫怎麼也沒想到,燕軍竟然敗得那麼徹底,那麼迅速,慕容俊之死,更完全不在他與幕僚們的預測範圍之內。
唯一值得安慰的,大抵燕國在慕容恪的主持之下,逐漸恢復了穩定,挽救了危局,這樣看來,即便他領軍北上,也未必就真討得了好。
而最大的「驚訝」,自然是來自謝萬了,在桓溫眼裡,此人出身名門,雖然性情狂傲,但也算有幾分才學。
但事實證明,桓大司馬還是看走了眼,謝萬在軍旅之事上的不堪,竟到了如此「非人」的地步!
消息傳來,桓溫甚至拿此事,當笑話講給僚臣們聽!
桓大司馬是一點也不因為此事而介懷,因為在大局的判斷上,他是正確的。至於謝萬,朝廷用錯了人,但他桓溫用對了。
從結果來說,於桓溫大有裨益,經此一挫,建康朝廷的威信再一次遭到打擊,今後司馬昱、王彪之等人,再敢拿北伐失利來「蛐蛐」他,他也有話說了,看謝萬即可。
同時,由謝氏經營的這支「歷陽」精兵,軍威大喪,謝氏也顏面掃地,可以說其成軍的基礎也已動搖,今後可以徹底壓制,乃至肢解,消除對姑孰的威脅。
姑孰城頭,桓溫正臨風北望,寄懷大江,郗超前來稟報:「稟大司馬,建康傳來消息,朝廷對北伐失利的處置已然下達!」
桓溫沒有回頭,只是揚了揚手:「如何處置?」
郗超道:「謝萬廢為庶人,郗曇降為建武將軍,諸葛攸升為東中郎將、徐州刺史,都督冀青徐兗諸軍事!」
聞之,桓溫只稍作琢磨,不禁笑了:「謝萬潰軍、亂軍、失軍,罪罪當誅,能留一命,可見朝廷還在挽尊!
郗曇不戰自退,雖顯畏縮,卻也算明智之舉,至少保全兵馬返城;
至於諸葛攸,此人倒也有幾分忠實,只可惜才情不堪大任,遠不如荀羨,將徐州之事委任,恐怕所託非人,將來還有變故!」
聽了桓溫的分析,郗超年輕的面龐上,不禁浮現幾分思索,拱手道:「大司馬洞察至此,是否給朝廷上一道表章,申明智慮?」
「不必!」桓溫回應很肯定,嘴角微微上揚:「孤便不發表意見了,省得朝廷又無端猜忌,寢食難安!」
桓溫言語間的譏諷,乃至蔑視,幾乎不加收斂,郗超聞之,一時默然。
事實上,郗超在桓溫麾下,也是個相當矛盾的人,一方面他忠誠侍奉桓溫,認為他是當世英雄,能夠成就大事,追隨他也能實現自己的理想。
另一方面,對桓溫越發壯大的實力,以及隱隱流露出染指皇權的野心,又感到不安與為難。
郗超對司馬氏自然談不上忠誠,但其祖父郗鑒可是匡君救國的忠臣典範,這是榮譽,是郗氏三代興盛的來源,同時也是一道沉重的道德枷鎖。
因此,每當桓溫露出這種野心勃勃乃至僭越之態時,郗超只能沉默,當做沒聽到。
不管如何,至少當下,桓大司馬還是晉臣,甚至是大晉的脊樑與柱石,效忠大司馬,就是為國效力......
見郗超不說話,桓溫也不以為意,繼續譏笑著評價道:「司馬昱、王彪之等人,一向藐視北方降將,收其眾,卻不能安其心,疑其害,又不能儘早除之,以至屢屢生亂,叛服不定,國力軍力損失慘重。
前有姚襄、周成等人,今有呂護,皆是此理。沽名釣譽、清談弄虛之輩,只會誤國,如何能救國?
此國之大害也!」
聽桓溫越說越露骨,甚至指名道姓,郗超頭越低了,一張儒雅的面龐,緊得像姑孰的城牆。
察其狀,桓溫嗬嗬一笑,終於沒在此事上繼續發表暢議。抬眼北望,沉吟良久,悵惘道:「秦燕大戰,燕軍慘敗收場,秦軍又獲大捷,自此以後,秦賊再難遏制了!」
這個感慨與判斷,早在當年北伐慘敗而歸後,桓溫就做出了。只是,此次秦燕大戰,讓桓溫為自己「蓋棺定論」的判斷,又釘上了幾顆釘子。
提起這,郗超話說得可利索,拱手表示道:「秦燕皆逆臣仇讎,此前燕國一向強勢,橫掃河北,兼併山西,侵略中原,此番遭此重挫,國力大損,於朝廷終究有利,接下來數年,於我中原防禦,將威脅大減......」
桓溫點了點頭,算是認可其說法,又道:「慕容俊死了,慕容恪當權,以你之見,今後秦燕角力,誰勝誰敗?」
「下官不敢妄斷!」郗超想了想,搖頭道:「秦賊制度嚴明,軍力強大,燕國底蘊深厚,人土豐實,兩強相爭,難說勝負!」
對此,桓溫卻輕笑著,幾乎以一種篤定的語氣道:「以孤看來,將來秦燕若有決勝之日,必是苟秦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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