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呂護歸秦
第85章 呂護歸秦
「兄長,我此行十分順利!」簡陋的氈帳中,呂康端著一碗涼水,但疲憊的神情間滿是振奮與熱切,向呂護匯報著:
「我潛至虎牢之後,便與梁先生聯繫上了,他在洛陽總管賈豹麾下任參軍,兼金墉縣令,正陪同賈總管巡視虎牢軍務。
我主動拜見,表露兄長歸秦之意,梁先生十分驚喜,直接引我去拜見賈總管......」
「那個賈總管親自接見你?」呂護驚訝道。
呂護雖不知這個「總管」的具體情況,但光聽名號也知,必是個權勢很重的位置,至少在河南地界。
呂康趕忙將從梁琛那裡打聽的賈豹來歷以及洛陽總管職權給呂護解釋了一遍,而後深吸一口氣,拜道:
「兄長,賈總管直言,他奉君命上任洛陽,收拾殘局,然河南破敗,十室九空,正需安撫士眾,招募流民,休養生息。
兄長若肯率眾歸附,他必掃榻相迎。還要奏稟朝廷,為兄長請求名分,麾下部眾,也將妥善安置,劃撥土地,支援物資,編入官籍。
據賈總管言,他正按照秦國兵制,在河南建立驃騎府兵,若兄長願意回歸,可奏請長安,特批兩個軍府給兄長,安置部下。
兄長當知,秦國府兵,可都是功勳將士,待遇優厚,地位尊崇,營田置業,各守一方......」
呂康對府兵的認識,自然是有偏差的,待遇好、地位高的,只是那一批建功立業的「老兵」,而在現行軍府政策,若混不成軍官,無法進化成軍功地主,單純的府兵,地位仍是有限的,只是好過那些自耕農。
而隨著秦廷有意識擴大府兵編制,擴充府兵兵源,後續編制的府兵,其地位、待遇,與前者更無任何可比性,他們得到的,只是基礎的保證以及必需服從的義務罷了。
若非朝廷有兵源擴充的政策變化,以府兵編制這麼重大的事情,豈是賈豹能夠輕易許諾的?
當然,對內介紹、對外宣傳,自然側重於呂康的「理解」。
但不管如何,從呂康轉述也能看出,賈豹對呂護所部的歡迎,以及那份用心。
所給出的條件,平心而論,談不上大方,想當年,他呂將軍周旋於秦燕晉三國之間,哪國要拉攏他,不給一個刺史、州牧、都督的頭銜?
當然,飄零江湖這麼多年,呂護也早知虛名不可靠,實力最根本。南投晉國這一年多的經歷,更讓他體會到,什麼才是實在的。
賈豹給出的條件,就透著一股坦誠、實際,是敞懷接納的態度,不講虛,只務實,也是呂護這支部曲,真正需要的。
然而,哪怕從那些條件內容中,能夠感受到那一份誠意,呂護面容間並未露出多少欣喜之意。
沉吟片刻,抬首說道:「這位賈總管很實在,透著一股英豪氣。只是我們與秦之間恩怨糾纏,當年背秦投燕之事,如何解決,他能保證秦廷不追究?」
別看呂將軍朝秦暮燕,反覆無常,但對自己的作為如何,心裡還是有些數的,這也是他真正顧慮的地方。
聞之,呂康形容微斂,拱手嚴肅地對呂護道:「兄長,賈總管對此也有考慮,他讓我帶話,願為兄長作保,只要兄長誠意歸附,忠心侍秦,已往前事,概不追究。
另,兄長若仍有疑慮,賈總管答應,可率眾暫屯於滎陽郡,以觀後效。
若信秦,再渡河過關,若仍然見疑,可率部自去,絕不相阻!」
聽呂康這麼說,呂護久久不語,那雙素來堅定銳利的雙眼,此時流露出一種迷茫,更涌動著一股複雜。
良久,呂護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問呂康道:「二弟,你親眼見過賈豹,聽他講這番承諾,以你之見,此人可信否?」
對此,呂康也不禁沉默了,不是這個問題難回答,而是有種難言的尷尬,以兄長之反覆,憑什麼去要求別人講究信義,而大國重臣的承諾,就已經可以看作一種保障了。
稍作思忖,呂康認真地對呂護道:「兄長,據我了解,賈總管乃秦國大將、雲亭侯賈虎胞弟,他們兄弟都是河東時期便追隨秦皇打天下的元勛。
賈總管本人也受封關內伯爵,此番東赴洛陽,更是秦皇親自點將,他在秦皇面前,是能說上話的。
再者,恕小弟直言,以我軍目下處境,並不值得賈總管如此費心謀算......」
聞之,呂護表情微僵,但目光很快便恢復冷靜,沉聲道:「既如此,那便賭一把?」
呂護向來果決,猶猶豫豫,活不到當下,並且敢想敢幹,行動力驚人。
「來人!」神色微凜,呂護喚來親兵,吩咐道:「去把張都尉與各幢幢主召來!」
帳內,呂氏兄弟沉默了下來,思吟少許,呂護又悵然道:「人終究不能太反覆了,不能太重私利,失去了信義,路只會越走越窄啊!」
這大抵是呂將軍,反覆多年,輾轉多地,用親身經歷與處境,得出來的道理了。
聽其言,哪怕是親兄弟,呂康都不禁投去詫異的目光。見他神情鬱郁,滿面喟然,呂康開口安慰道:
「自天下大亂以來,多少王公貴族,將軍刺史,身隕族滅。豪傑並起,此興彼亡,誰人可信?誰家長久?誰能保證?
英雄不問出處,不拘小節,兄長也是為麾下部眾謀出路,不必耿耿於懷!」
呂護則擺了擺手,神情間又露出那股子被亂世磨礪出的韌勁兒,平靜地說道:「歸秦之事若成,心思該堅定下來了,弟兄們追隨我漂泊奔波,也該獲得一份安穩了!只是,曾經失信寡義,或許要用整個餘生來彌補!」
頓了下,呂護以一種低沉而嚴肅的語氣說道:「倘若此番賈豹能踐行其諾,秦國能夠接納我們,我絕不再叛,忠心侍秦!」
這麼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兄長做出這樣的表態與決心,當然,這也是時勢所迫下的迷途知返了。
呂康眼珠子一轉,拱手道:「兄長,返回之前,我曾求教梁先生。他提點說,賈總管目前一心致力於伊洛的恢復與休養,田畝復產,農人復耕,而這些都需要足夠的丁口。
因此,兄長若能多帶些人去投奔,無異於一份厚禮,正能迎合賈總管之意,恐怕比任何珍奇寶貝都能討其歡心!」
「嗯?」呂護聞言眉毛微揚,一副意動之態,但很快露出一抹苦笑:「而今中原一片丘墟,百里無人煙,到哪裡去找人?」
事實上,偌大的中原,哪怕屢經戰火摧殘,人口外流,多多少少還是殘留了一些人的。
只不過,剩下的這些人,要麼集中在官府、軍閥手中,要麼託庇於豪強堡壁之內,要麼落草為寇,再有就是分散隱逸。
總之,就當下中原現狀,人口是種極其稀缺的資源。呂護待了一年多,也沒募得多少流民,麾下部眾,大部分還是他棄燕時從虎牢帶出來的,其中還有不少是他在河內的老底子。
這也是為何,呂護曾嘗試渡淮到江北去招人,那裡流亡不少,尤其是北方流民,只可惜被晉廷嚴防禁絕。
若去找尋招撫那些散落的丁口,費時費力,要麼就只能去搶,但能「堅守」在這片荒蕪廢墟的,又豈是善茬?
呂護那大半老弱且人不足萬的家底,可不敢亂折騰。
看似掌握一個郡,實則被困在一絕地,人口枯竭,物力維艱,毫無發展前途可言,這也是呂護背晉的內因,那生存的危機感,在瘋狂示警。
不過,這份「見面禮」雖不容易準備,但呂護心中還是生了芽,只是一時間,沒想好解決辦法罷了。
同時,對於前路去從,呂護的思路還是很清晰的,那就是儘可能快速、安全地擺脫中原泥沼,至於其他,有固然好,沒有實不必糾結。
就在呂護悄然聚將,準備他又一次「易幟」行動時,睢陽城中對主帥謝萬的聲討,也有了一個結果。
喧聲雖高,亂流雖急,但一切終究恢復平靜。呂護的認識,可謂精準,那些鼓譟生事的晉軍將領們,到頭來,還是沒敢真對謝萬下殺手。
一方面或許怕把事情做絕了,不好收場,擋不住晉廷以及謝氏的清算;
另一方面,還有人聰明地給晉軍將士一個台階下,看在謝尚、謝奕二公的面子上,留其一命,畢竟這支「西軍」,屬於謝氏的印記實在太重了,謝尚、謝奕二人的遺澤,還是庇護到謝萬了。
於是,睢陽兵亂,以眾軍架空謝萬,相率繼續南撤而收尾。
謝萬驚懼難安,卻也不敢再叫囂了,畢竟是鬼門關前走過一遭,老實地交出兵權,聽憑諸軍自決,不再頤指氣使。
城中的消息,很快傳到呂護這兒,也是驚了半晌,他並不為自己的預判準確為高興,只是感慨,東晉這些將士,太過憋屈了,血性氛圍拱到這個份兒上,竟然還能生生憋回去。
也由此可見,士族門閥的陰影,在如今的南國,是如何強大,可謂是深入人心。
不過,呂護倒也無暇去可憐南方的兵民,手裡有刀,不尋求自救,不敢豁出去爭取,一味祈望士族門閥們的憐憫與施捨,不值得可憐,至少在呂護眼裡,是軟弱的表現。
而下定決心反晉的呂護,也隱隱看到了,如何給秦國納投名狀、給賈豹獻見面禮的契機。
一支將帥徹底決裂的軍隊,想要擊敗他,難道還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嗎?尤其是,從內部發作的時候。
於是,敢想敢幹的呂護,立刻著手制定了對西路晉軍的獵殺計劃,順帶著,報復謝萬對他的藐視與折辱。
謝萬也是沒有好好去了解呂護的經歷、脾性,以及他前者叛燕的原因,否則氣焰或許會收斂一些。
在召集部下之後,呂護並沒有直接表明反晉之事,而是下令各部,立刻收拾,拔營南歸譙城,回去與家人團聚,準備過年。
呂軍部眾們,自是歡喜,動作很快,翌日一早,兩千多人,便在呂護率領下,離開睢陽南下。
也不必打招呼了,主帥謝萬都失了節制之權,其餘晉將,如何約束得了呂護。
關鍵在於,呂護這一走,起到了顯著的帶頭作用。西路晉軍,到這個地步,哪個不思歸,於是烏合效應出現,晉軍其餘各部,也紛紛拔營,踏上南歸旅途。
並且,不出意外,再度形成了一次潰退。
一則「燕軍追兵臨近」的流言,又迅速傳揚開來,這其中,自然有呂護暗中使人傳播、挑動;
二則,沒有謝萬這個統帥之後,誰來節制誰?自然是誰也不服誰,那就乾脆一鬨而散,各行其是。
於是,有人沿睢水向東南奔靈璧、符離,有人選擇渡河南下,追著呂護部的蹤跡,走譙國、城父,甚至於,因為道路、糧輜等衝突,還爆發了內鬥。
總之,睢陽的晉軍,在呂護一番明里、暗裡的操作下,再一次崩了,前一次是潰而不亂,這一回則是徹底潰亂了。
率先回到譙城的呂護,顧不得休息,立刻召集親信部將,同時對譙城大本營的部民們進行緊急動員。
等到確認晉軍潰亂的情報,他才廣而告之,將「背晉歸秦、重返北方」的決策透露給部眾。
而他的決定,獲得呂軍部眾的廣泛響應與支持,恰如張興所說,眾人「苦晉」久矣,遠隔千里,也能感受到建康朝廷的藐視與防備。
而譙國這個地方,實在不能讓人感到一絲安全,晉國隨時宣調役使,燕國的威脅則如芒刺在背,若能擺脫,前往依附強大的秦國,自是千萬個願意。
在上下達成一致、軍民同心之後,呂護開始實施他歸秦前最重要的一項計劃——破晉!
他用最短的時間,把譙城的部眾們組織起來,幾乎是軍民齊動,老弱齊上,甚至一些健婦,都讓她們拿起棍棒、農具,加入到對南歸晉軍的截擊中來。
以有心算無心,再加晉軍本身的潰亂,呂護雖也形同烏合,終大獲全勝,斬俘甚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