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呂奉先」
第84章 「呂奉先」
梁國,睢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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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中原名城、要衝之地,又一次迎來亂兵潮,西路晉軍潰兵源源不斷自北面湧來,被蕭蕭風聲催趕跑。
對睢陽來說,這並不算什麼稀奇事了。當年桓溫北伐中原,重創於慕容恪所率燕軍,也是一路潰至此地,如今只不過是舊事重演罷了。
城裡城外,亂糟糟一片,喧聲叫罵,不絕如縷。
離奇的是,各部晉軍將領收容檢點部卒發現,兩萬晉軍潰得徹底,但回來得也相當完整,損兵也就十一......
可以說,除卻那些迷路之眾,以及少數倒霉蛋之外,這支西路晉軍是比較完整地回到睢陽,至少建制與主要戰力保全下來了,只是場面上不好看罷了。
而要說最難看的,無疑是作為主帥的西中郎將謝萬了,麾下晉軍將士用實際行動證明,擊垮他們的不是燕軍,而是謝萬這個主帥!
這潰軍之罪,首在謝萬,責無旁貸。
尤其是兵潰之時,毫無挽救措施,徑直率親兵,棄軍而逃了。那麼多晉軍,就沒有比他跑得快,也沒有哪一部,比他更早返回睢陽。
謝萬本人也是滿腔鬱憤,但不思己過,反而諉罪於下,認為是麾下將領治病無方,害他丟盡顏面。
到了這步田地,謝萬仍不收斂脾氣,還是那副頤指氣使的模樣,召集諸將,準備重整旗鼓,同時問罪三軍......
而謝萬的狂傲,幾乎讓他丟了性命。
此時,亂兵盈城,晉軍的後勤體系基本崩潰,天寒地凍,營宿條件極差,禦寒物資短缺,缺糧少秣,各部晉軍將士的怨氣,也已是沖天之勢。
不出意外,意外發生了,一場兵亂再度爆發了,只不過這一次,三軍的憤怒,直接沖謝萬而去。
幾名晉軍將領直接帶人,圍了謝萬軍所,想要拿他,治他潰軍之罪。而其餘各部聞訊,紛紛響應,一場「問罪主帥」的風波頃刻間形成。
睢陽內外,喧聲四起,鼓譟不斷......
城北,靠近進出主路的一座晉軍營地,與其他營地一般,營盤簡陋,不堪入目,僅是個暫棲之所。
與其餘晉軍不同的是,這支部曲,並未參與到對謝萬的聲討中去,而是老老實實待在營地,默默觀望著。
不是他們不恨、不怨,而是他們身份特殊,他們是燕國降將呂護的部下。
此時,呂護官授譙國相,謝萬北伐,所部也在應召之列,乃至於,西路軍一部分糧草,也是由呂護從譙地調撥支援的。
而要說晉將之中,誰最恨謝萬,那無疑是呂護了。對其他人,謝萬或許只是傲慢,對呂護,謝萬隻能說是蔑視乃至折辱了,理由很簡單,誰叫呂護是北將、降將呢?
沒地位,沒人權,更永遠不會得到信任,更何況還是呂護這種「前科」嚴重的北將,更何況還是在謝萬這種自矜自傲的統帥手下。
不過,即便恨不能砍下謝萬腦袋,生啖其肉,當晉軍兵亂,問罪主帥時,呂護顯得格外克制。
不只沒有參與嘯聚,反而嚴格約束部下,安守營地。然而,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零星幾面旗幟,分插營地四周,顯示出基本的邊界。一面「呂」字旗下,呂護肅然而立,隔著稀疏的柵欄,望著睢陽城方向,那座城仿佛被點燃了,整個城都在躁動。
冬風拉扯著鬚髮與盔纓,呂護眼神冷漠,但聽到那隱約傳來的「殺謝萬」呼聲時,嘴角不由勾起,這仿佛是他聽過最美妙的聲音了,隨著時間流逝,面上甚至流露出少許愜意的表情。
身邊陪伴著一名壯實的軍官,乃是呂護部將張興,追隨呂護東投西奔、南征北戰,一向忠勇。
此時聽著睢陽內外的喧聲,張興不由感慨道:「三軍震怒,謝萬必死矣!」
聞其言,呂護卻搖了搖頭,冷笑道:「我看不然!」
聽他語氣堅定,張興不由詫異,問道:「為何?眼下可是群情洶湧啊!」
呂護冷冷道:「因為他姓謝!是謝氏子弟,是晉廷那干權貴選出的北伐統帥,若是為兵變所殺,豈能罷休?
不論起因如何,這些個將領、官兵,必定前途棄毀,甚至連累家人!普通兵士不知厲害,那些將領豈能不知?」
「可是軍情已被挑動起來,沒個結果,如何安撫下去?」張興不解道,帶兵多年,他可太知道兵亂營嘯的可怕結果。
呂護道:「喧聲雖然高漲,但各軍並未真正陷入混亂,那些將軍、太守們,仍能節制部下!」
張興聽的一腦門霧水,更加疑惑了:「將軍,那這些人,搞出如此聲勢,圖謀是何?」
呂護嗤笑一聲:「自然是把謝萬趕下帥位!這廝犯了眾怒,但出身高門,哪怕發生潰退,晉廷權貴們也會保他,甚至回到江北,還會得到封賞,繼續統兵,此番謝萬北伐,可是收復好大一片國土,幾乎打到大河之畔......」
呂護譏笑連連,越說,胸膛之中越有股怒氣在升騰,繼續道:「如此鬧一鬧,建康朝廷方不敢漠視將士之怒,為了安撫軍心,總要處置謝萬,至少也要將他調離......」
「如此匹夫,狂妄自傲,誤國潰軍,只是調離!」張興很是驚詫,頓了下,糙臉上露出少許艷羨:「真是好命!」
「說得不錯!」呂護道,「我們這些人,一刀一劍,拚殺亂世,不如人家有個好出身啊!」
「憑什麼!」張興沒來由生出一股火氣,眼神中甚至爆發出殺意來。
他們這些北方南投的廝殺漢,可不是被南方門閥士族馴化、壓制的私兵、奴隸,那股子被胡寇鐵蹄逼出來的野蠻凶性重得很,可不認東晉那套唯出身論的「九品中正」。
注意到張興的反應,呂護悠悠道:「這也是,我約束你們,不參與這些叫囂的原因。
這些晉軍鬧也就罷了,我們若參與進去,只怕就要被質疑用心了,事後晉廷若要追究,首先找的就是我們這些降兵降將!」
「這鳥朝廷,還伺候他做甚?」張興怒道,瞪著呂護。
見狀,呂護面上適時露出幾分憋屈之色,道:「我們接連背反秦燕,名聲已壞,眼下我們還需晉廷的承認,若再叛晉國,恐怕只有落草為寇,那是沒有前途的,終將被消滅!」
呂護從來不講忠誠,始終秉持著他信奉的生存之道,有奶就是娘。在這天下大亂的十年間,似呂護這樣的軍閥不少,但唯有呂護,折騰了這麼久,還苟存於世,自有他的本事。
至少,對自己生存環境的認識,素來敏銳而清楚。
「將軍,恕末將直言,晉國不信我們,晉臣折辱我們,這樣待下去,還不如找個山頭,占山為王,至少痛快!」張興沉聲道。
聞之,呂護沉默了良久,悠悠說道:「南投晉國,是我錯了!在燕國時,雖也受役使,需流血賣命,但官爵地位不減,部曲財產也在握。
然晉國,一年多來,從未有一日感覺自己是晉臣。建康朝廷被那干高門望族占據,寒族尚無立足之地,而況我們這些北方降將。
晉廷的那些權臣們,與謝萬這廝恐怕是一樣的嘴臉,視我們為北虜,役為牛馬,防備猜忌!
我們這樣出身的人,在晉國這半壁江山,沒有前途可言!
那干權貴,偏安東南,高居建康廟堂,就想北伐中原,簡直痴人說夢!我們這些人,還要在北方,才有出路!」
聽呂護如此吐露心扉,張興有些振奮,道:「將軍既然看得這般明白,為何不?」
呂護看了他一眼,沉聲道:「你記住,做任何決定之前,要考慮好退路。背晉容易,但何去何從?誰能接納我們?
更何況,眼下時機也不合適,我們還有幾千部眾在譙城,那是我們所剩不多的根基,絕不能放棄!
靜待時機吧,我們連謝萬尚能忍受,還怕多等些時日?」
呂護這番話,也算是機心外露了,張興聽了,非但沒有震動,反而更加振奮,乃至心安。
腦子裡,又浮現出過去這些年,呂護每一次帶領他們變換陣營的經歷。在這條「路線」上,他們成功經驗豐富!
說起來,呂護雖反覆無常,但對待部屬們還是很會統戰的,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人,始終追隨左右。
「不瞞將軍,屬下們頂著這個『晉軍』的名頭,也難熬許久了。不論將軍做好決定,誓必追隨!」張興鄭重拜道。
見狀,呂護面露感動,深吸一口氣,認真地說道:「用不了多久,我必定帶弟兄們,闖出一條活路!」
轉眼,又望向睢陽城方向,呂護不禁悠悠嘆道:「只可惜,若此時有一支勁旅來襲,這兩萬晉軍,將被一舉成擒......」
「將軍,二將軍回來了!」
親兵的稟報,讓呂護收起了所有的感慨,眼神瞬間恢復犀利,立刻回帳。這段時間,其弟呂康被派出去了,行「秘密」之事,如今是有消息了。
當初,燕國圖謀伊洛,發兵攻取,呂護從征,因不耐慕容評輕慢,被強逼攻城,死傷慘重,極其怨恨。後臨陣背燕投晉,與晉河南太守戴施一同突圍,南下投晉。
歸晉之後,戴施靠著過往的資歷、功勞,加官進爵,在桓溫舉薦下,調往廣州去帶兵,戡亂剿匪,算是擺脫「北伐」的泥潭了。
至於投奔的呂護,則按照晉廷一貫的作風,被任命為譙國相,命所部駐守譙城,實則作為防禦中原燕軍的一線炮灰。
而這項安排,自然引發呂護的極端不滿,他冒著身死族滅的風險,背叛燕國,還救戴施脫身,就換來個譙國相?
須知,他呂某人縱橫河洛,不論在燕、投秦,都不失將軍、刺史高位,結果率眾來投,一個譙國相就給打發了。
可以說,從投晉伊始,呂護那滿腔的「激情熱血」便被澆滅了。
屯兵譙城的這一年多,呂護日子過得極苦,晉廷那邊沒有任何表示,全靠他自力更生。乃至於,他想到淮南招募流民,都被拒絕,一句話,北軍嚴禁渡淮。
晉廷對呂護缺乏信任,更怕再出現一個姚襄,然而,呂護卻實實在在,落到了當年姚襄的處境。
而呂將軍,在背叛這種事情上,可比姚襄還要果斷。謝萬北伐這檔子事,顯然起到了催化作用。
毋庸置疑,呂護已然下定決心反晉了,並且已經進入執行階段,之所以按捺不動,就如他對張興所說,得先想好何去何從。
呂康帶回來的,正是他所需的退路!
事實上,如果不落草為寇,天下能夠收容他呂護的,只有秦燕了。至於好馬不吃回頭草,在呂護這裡不存在的,世道如此,都是為了生存。
但呂護本人可以心安理得,但在選擇上,還是有幾分謹慎的。
他其實更傾向於燕國,因為他過去主要活動範圍,便是在燕國治下,對燕國更為熟悉,燕國各方面的政策,也更為寬鬆,適合他這樣的軍閥生存。
並且,自慕容恪掌權之後,開始大力招撫不臣,連那些盜匪、叛賊,都不計較,大力招撫,委任官職。
他這點事,想來也不算什麼,太原王的名聲,還是值得賭一賭的。
但是,慕容評的存在,讓呂護異常忌憚,這可不是個大度的人,當初也得罪狠了。
而燕國雖是慕容恪執政,但慕容評也在輔政之列,且地位尊崇,輩分極高。
可以賭慕容恪,但慕容評,還是算了吧......
於是,呂護決定聯絡秦國,畢竟他也曾是秦臣呢,後來雖然背反,也是迫於燕軍之勢,具體作為也僅是派人襲了軹關,沒有造成多少殺傷。
其實關鍵在於,呂護此前的參軍,在他背燕之後投秦了,這是一個很好的居間人。
當初,梁琛棄他而走時,還很失望,甚至破口大罵,但如今,梁琛卻成為呂護歸秦最大的希望。
早在定陶之時,呂護便以調糧之名,將呂康派出,秘密潛往伊洛聯絡。
能正面擊敗幾十萬燕國大軍,秦國的前途,在呂護這樣的軍閥眼中,也是無限光明了,值得投奔。
必需看漲,再不上車,就徹底沒機會了。
氈帳內,當滿面風霜的呂康,喜氣洋洋地表示「不負使命」時,呂護整個人都鬆弛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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